蛇亲

第79章 一

第79章 一

很大、很高、很宽敞、很豪华,却也很冷清。

或许还有些阴暗。

在这样的一间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沉甸甸的木桌,小小的廖天骄就坐在桌边,拿着勺子,有些怯生生地吃着饭。在他身旁空出两个位置,坐着一个丑丑的小少年,身穿着繁复的古式衣服,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用筷子吃饭。

那么大的一张桌子,明明只坐了两个人,却没人说话,中间还要隔开两个空当。

是被讨厌了吧!

小小的廖天骄沮丧地想,到人家家里做客却莫名其妙地乱闯到别人房间里去还说人家丑,对方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呢!

廖天骄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叫做佘七幺的少年。

桌上点着的绉纱宫灯放出暖黄色的光晕,静静地打在少年的发上、脸上和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一样,虽然五官没有变,这么看上去,线条却柔和了很多。廖天骄觉得如果看久了,佘七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看了。

唔……不管怎么样,做错了事,总是要先道歉才行。

小小的廖天骄放下勺子,转过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哎……”

一旁坐着的丑少年继续一筷子一筷子用力地、认真地吃着饭,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廖天骄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提高了点音量:“哎!”见对方仍然没有反应,干脆把身子凑过去点,歪歪斜斜地靠在桌上喊,“佘……佘七幺……”

“啪”的一声,少年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过头来,瞪着廖天骄,眼神十分的犀利:“干嘛咝!”

小小的廖天骄有一点点被吓到了。

他果然是很生气啊!小小的廖天骄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佘……佘七幺,刚刚,对不起哦。”他低声下气地说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勺子柄。明明是一样的岁数,人家佘七幺就会那么好地使用筷子,他就还是只能用勺子,真是好羞愧。

佘七幺翻了个白眼:“谁要听你这个愚蠢的人类道歉咝!”

廖天骄锲而不舍:“佘七幺,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不是有意乱闯进你房间的,也不是有意说你……那个……”

佘七幺又拿起了筷子,不过这次看起来就没刚刚那么镇定了,他用筷子狠狠地戳着晶莹的米饭,像在泄愤似得:“反正我就是丑嘛,你不用说第二遍的咝!”

“不不不不是的,”小小的廖天骄慌得拼命摇手,“我不是想说那个的!我我我,我虽然一开始是觉得你很丑,但是现在就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你长得很……很……很特别,真的!”

佘七幺侧过脸来,阴森森地看着廖天骄:“你是变着法儿骂我吗咝?”

变着法儿什么的……

“不不不不是啊!”廖天骄急坏了,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我现在是真的觉得你不丑,你皮肤好白,穿衣服也好好看,头发又黑又长,比我们村村长家的小蝶还漂亮呢!”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撒谎精咝!”

“我没……我没撒谎!”小小的廖天骄委屈极了,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出来,“我真的觉得你很……很特别的,我没撒谎……”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只好拿身上穿的漂亮衣服的袖子擦——那个漂亮衣服还是佘家的阿姨给他换上的。

大大的屋子里回荡着廖天骄低低的哭泣声,像是有一群廖天骄在哭一样。

“好了别哭了咝!”佘七幺猛然凑过来,一把揪住了廖天骄的衣领,“再哭,我就把你吃掉咝!”一根鲜红的信子猛然弹了出来,在廖天骄眼前晃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啊呸呸,吃到愚蠢的人类的眼泪了,呸呸呸!”

廖天骄张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佘七幺又吐舌头又擦嘴。

“佘……佘七幺,原来爷爷没骗我,你真的是蛇变的啊!”

“呸呸,什么叫是蛇变的,我本来就是佘家妖神呸呸!”

“真……真的吗?”廖天骄的小脸蛋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采,他伸出一根指头,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戳了佘七幺的脸一下。

“你干什么咝!”佘七幺双眉倒竖。

廖天骄疑惑地说:“你……你好像没那么冷耶,我爷爷是村里很有名的蛇医,所以我见过很多蛇哦,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佘七幺气得直喘:“废话,我又不是普通的蛇,佘爷是妖神!妖神你懂不懂啊咝~~~”信子又吐了出来,分叉的,在空中颤动。

这次,廖天骄居然伸了手去捞。

“喂!”

“啊,缩回去了。”廖天骄遗憾地看着佘七幺,“我、我不能摸摸看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半晌后,佘七幺重新坐回了自己那边的位置。

“试图跟你这种愚蠢的人类对话的我真是蠢死了咝!”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拿起了筷子。

廖天骄看了看佘七幺,又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然后下了决定。他端起碗,捏着自己的勺子,飞快地凑到佘七幺旁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干嘛啦你咝!”嫌弃极了的语气。

“我、我要坐你旁边!”廖天骄努力给自己打气,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爷爷跟我说了,我们要在你家里住好一阵子呢,所以我们要好好相处啊!”

“谁要跟你好好相处啊咝!”

廖天骄再次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终于毅然决然地用勺子舀起了一个麻辣鸭脖子说:“我、我的鸭脖子给你吃!”

佘七幺吃惊地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勺子,勺子里的鸭脖子沾着花椒和红艳艳的干椒末,在灯光下显得特别诱人。

佘七幺轻轻地咽了口口水:“才不要……”

廖天骄把饭碗重重一放:“全部!都给你!”

佘七幺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

“我……”

“我、我还给你买烤串吃!”廖天骄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藏得好好的小小红纸包,“这是我爷爷平时给我的零用钱攒下来的,我都舍不得用,有二十块了呢,全给你买烤串!我们村口那个大叔卖得烤串可好吃、可好吃了!”

佘七幺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真的……很好吃吗?”

“绝对好吃!”廖天骄拍胸`脯保证:“所以,我们做朋友吧!”

“可我们不是朋友哎,我娘说我们长大了要做夫妻的咝……”佘七幺轻声嘀咕着。

“夫妻是什么啊?”廖天骄歪着脑袋问,他是真的不懂。

佘七幺露出了嫌弃的眼神:“你笨死了咝,夫妻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就像我爹和我娘,你爹和你娘那样。”

“哦哦,就是我爸妈那样啊。”廖天骄迅速地回想着家里父母相处的样子,“那很好啊,我爸爸和妈妈关系可好啦,嗯,我们做夫妻吧!”

佘七幺猛地往下滑了一下,下巴磕在了桌子上,痛得“嗷”地叫了一声。

“佘七幺,你怎么了!”廖天骄赶紧伸手拉他。

“你是白痴啊咝!”佘七幺一面狼狈地爬起来一面骂道,“做夫妻是要交*配生孩子的好吗咝,才不是那么简单的咝!”

“那我们就交*配好了啊!”

廖天骄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天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整个屋子都装扮得温暖和温馨。

这是佘七幺的房间。

廖天骄张着嘴巴,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刚刚梦里的一切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九君山、佘家大宅、少年佘七幺、夫妻之约……

这是真的吗?难道他和佘七幺在童年时候就见过了?难道这也是佘七幺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原因?艾玛,这、这不是骗他的吧,这也太幸福了吧!

廖天骄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激动中还伴随着止不住的羞耻感。怎么办怎么办,好难为情啊!廖天骄心想,他们都睡过一张床还做过蛇工呼吸了……啊呸呸,是接过吻了呢!!!咦,廖天骄流畅的思绪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暖的,心在跳,再伸舌头舔一下,嘴唇也不疼了。太好了,自己没有被毒死啊!

廖天骄兴奋地爬起身来,屋子里摆放的座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看来他也没有睡多久,他想快点见到佘七幺。

“佘七幺!”廖天骄边走边喊,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咚”的一声,烟尘腾起,过了好久才消了下去。

廖天骄被呛得咳了好半天才终于停下来,然后眼睁睁地发现自己面前多出了一堆建筑垃圾,头顶上原本好好的房顶则开了个洞。一个长翅膀黑衣服的男人从那一堆碎砖烂瓦上头矫健地蹦起来,带着一身灰尘顶着一口高压锅大叫:“Surprise!佘七幺,我来啦!”

廖天骄:“……”

翅膀男:“……”

廖天骄:“那个……”

翅膀男猛转脑袋,左右来回看了几圈又皱着鼻子在空中闻了好几下才道:“咦,佘七幺那家伙怎么又不在了?可恶,难道我又迟了一步!”

“那个,请问你是?”廖天骄心想自己已经见过了妖神鬼怪法海,这次该不是轮到天使了吧。

男人一回头,露出了一张充满朝气的帅哥脸说:“你好啊,我是……”然后他就这么突然地顿住了,下一秒跟变脸一样,从满面笑容变成了满面怒容叫道:“我靠,你不是那个愚蠢的人类廖天骄吗?”

“啊?”廖天骄傻傻地看着他,“我们认识?”

男人利索地将头上的高压锅摘下来,小心放到一旁桌子上,然后走回来,“哈”的一声摆了个黄飞鸿的姿势,整个人摆前后脚侧蹲马步,一手上伸,一手平举,对着廖天骄招了招手:“情敌,你我今日就分个胜负吧!”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佘七幺跟着姜世翀走到陈放尸体的冰柜旁。

“这就是单宁和戚佳妍的尸体。”姜世翀说着,拉开了一个冰柜。柜子里摆放着黑色的尸袋,尸袋上有标牌。

佘七幺拉开拉链,里头露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身。虽然不过是经过了一晚上而已,但这具尸体居然已经跨入高度腐败状态,十分难看。佘七幺只低头看了一眼便道:“魂魄没了。”

“嗯。”姜世翀说,又拉开另一个冰柜,“这是单宁。”

单宁的尸体又是另一种样子,他仍然保持着人形,但是浑身上下都缠满了干枯的藤萝,藤萝上满是又丑又臭的难看的虫子在蠕动。他的双眼只剩下了两个孔洞,嘴唇部分可以看到撕裂的痕迹,而在他的额头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只角被锯断后留下的印子。

单宁是山鬼,是山之灵,并不是普通的妖物,可以说,他是妖神之中处于中游的一群,虽然远不能跟佘家这种级别的大妖神相比,却也是清净不容亵渎的族群!而就是这样的单宁却死于非命。

一想到单宁的残影灵体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摧枯拉朽般的山鸣呼啸,佘七幺也忍不住感到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伤。他伸出手掌,一道光芒自他的掌心流淌而下,落入那些干枯的藤萝后,所有丑恶的虫子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滚落,如同下雨一般。虫子掉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它们试图逃跑,但来不及爬出去多远就突然干瘪失水,蜷缩起来干枯死掉了。

“愿你安息。”佘七幺说,凌空拂过单宁的尸体。第二道光芒降落,枯藤复苏,落叶重生,健康的绿色藤萝生长交织,形成了一具天然的棺椁,将单宁整个包裹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了那张清秀的脸孔露在外头,要不是额头、眼睛和嘴唇上的伤疤,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处理好这一切,佘七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姜世翀说:“这样会对你们有影响吗?”

“我会处理。”姜世翀说,“这起案子也不适合让民众知道。”

佘七幺点点头:“有劳了。”

哪怕是面对僵尸王,哪怕并非同族,妖神依然还是神,僵尸仍然还是见不得光的魔物,佘七幺对姜世翀其实完全可以拿出上位对下位的态度来,但是佘七幺对姜世翀是拿出了对待廖天骄朋友的态度,算是比较客气。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还想听听你对付他们两个时的具体情况。”佘七幺说。

姜世翀将两具尸体推回冰柜。

“过程很简单,我到的时候,他正要对付朱先生,女的试图逃跑。朱先生情急之下用了禁咒,想要引爆自己的妖丹,我加入后,男的落败,身体里的东西迅速跑掉了,女的则死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死因不明,全程经历十三分钟四十三秒。”

佘七幺低头:“果然还是跑掉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顶着陈斌名字的那个东西真的死了,他既然能从人类修行者联盟的眼皮底下跑走,就绝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如今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实力和廖天骄身体里的秘密,将来如何,就真是不好说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次,他们是完败!

姜世翀说:“佘先生,我想请你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这个罪犯很可能会危害公共安全,我必须将它捉拿归案。”

佘七幺听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很吃惊,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僵尸而且还是僵尸王,居然会那么入戏地演绎着一个人类警官的身份。他想,这僵尸……该不是傻的吧?呃,如果是廖天骄的朋友的话,倒确实有可能啊。

佘七幺说:“你打算捉陈斌?”

姜世翀说:“那个东西叫陈斌?有别的讯息吗,我去户籍资料里查一下。”

佘七幺说:“等等,你不是……嗯,僵尸吗,为什么会对愚蠢的人类的安全这么关心?”

姜世翀似乎微微皱了皱眉,只不过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细微,不仔细看会觉得他在继续面瘫。

“跟种族无关。”他说,“这是职业道德的范畴。”

佘七幺“啊”了一声,心想果然是个傻的啊咝。

“好吧,我们去外面细说,我还想看看这两人身上的物品……”佘七幺说到这里,忽而面色一变道,“抱歉,我家里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回头再找你!”说着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了。

姜世翀只思考了0.3秒,然后做出决定,先去查查那个叫陈斌的人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