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91章 十三

第91章 十三

C省杂居着不少少数民族,光是世居的少数民族就多达14个,因此丧葬习俗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土葬、水葬、树葬、岩葬等等。为了尊重民族风俗,对此政府有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毕竟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火葬得到了大力推广,加上如今土地越来越少,实在是没那么多地给死人用,一些显然不符合时代背景的丧葬习俗也不得不更改。但是眼前这送葬的队伍似乎还生活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方国梁看着那支队伍,低声说了句:“晦气。”然后别开了脸。

廖天骄有些疑惑地看向方国梁,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方国梁身上隐隐约约浮现出许多灰色纵横交错的道道,但是当他再仔细看去,那些道道却又消失了。奇怪,如果他两次都没有看花眼,那么方国梁身上这种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的灰色锁链是个什么玩意?

送葬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走来,前后一共是十三个人,不像普通人家家属的痛哭流涕或是强忍悲痛,这支队伍里的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神情麻木。站在最前排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走着走着竟然打了个哈欠,打完了冷不丁仰天嚎一嗓子:“天啊,你们死得好惨啊!”后面那些人便跟着一起喊:“天啊,你们死得好惨啊!”锣鼓唢呐“锵锵”、“哔哔”地响一阵,跟大合唱似的。

年轻人又嚎:“地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那些人又嚎:“地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年轻人道:“诸方鬼神,让让路啊!”

后面嚎:“让让路、让让路!”

年轻人道:“让了路,你们好上路啊!”

“好上路、好上路!”

又是锣鼓唢呐一通乱响,跟着就又没了声息。

“是代人哭丧的班子。”姜世翀仔细观察后说,“前头那个年轻人应该是班主。”

廖天骄说:“这哭得可够不敬业的。”

佘七幺说:“仔细看,这事有点蹊跷。”

“嗯。”廖天骄也已经察觉到了。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喊“你们死得好惨啊”,但是中间抬着的棺材,只有一口。

一口棺材,应该只有一名死者,多出来的“们”在哪里?

廖天骄正在想着,佘七幺忽然推了他一把,害得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个狗啃泥。

廖天骄站稳脚跟后说:“干嘛?”

佘七幺说:“你去问问咝。”

姜世翀说:“他现在这样,我来吧。”

佘七幺把眉头一皱说:“你身上让人警惕的气息太浓,老实呆着,凤皮皮,你保护他。”

凤皮皮难得反抗佘七幺说:“我不我不……好吧,我去。”

廖天骄却说:“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他可不想和凤皮皮走太近,俗话说得好,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凤皮皮当着佘七幺的面也许不敢动,要是有机会的话,不挠他两下都不可能。所以为了防止佘七幺反对,廖天骄说完就背着小书包小水壶“听令哐啷”地跑了过去。

“哎,不好意思!”廖天骄边跑边喊,扬起小手冲那支迎面而来的队伍招手,“叔叔伯伯,不好意思,我们可不可以问个路?”经过这两天面对方国梁苦练本领的旅程,廖天骄已然卖萌卖到很自然。

为首的年轻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廖天骄一眼,然后一挥手,整支队伍就停了下来。廖天骄暗想姜世翀不愧是搞警务工作的,看人很准,如果换成是他,才不会认为这个头发乱糟糟、瘦得要命的年轻人是班主呢,他身边站着的那个老大爷才比较像。

“小朋友,你要问路?”年轻人懒洋洋地问。

“嗯!”廖天骄略带点焦急地说道,“我和哥哥、叔叔他们一起出来玩,结果路上走迷了,哥哥说让我问问大哥哥你们路怎么走。”

年轻人看向远处,佘七幺放空,凤皮皮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姜世翀装作在抹脸上的雨,把脸藏了起来,只有方国梁微微颔首。

“这么多大人怎么找你个小娃儿来问路?”年轻人问。

“呃,是我哥哥说要我多锻炼锻炼和人那个什么……什么沟?”

“和人沟通?”

“对,沟通!”廖天骄连连点头,同时适时地堆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感慨着自己真是堕落了,竟然连装天真都学会了。

“问路可以。”年轻人说着伸了个手出来,廖天骄傻傻地看着,然后就看到那只手居高临下地伸到他面前后往上一翻,变成了个意义明确的姿势。

“啊?”虽然意义明确,廖天骄还是忍不住啊了一声。

“给钱。”

靠!廖天骄在心里骂了一声,回头看去,佘七幺那边**嘴角朝他笑了笑,他只能取下背包,摸出了里面的皮夹子。想了想,掏出张二十面值的人民币。这都还没递过去呢,年轻人已经冷笑了一声说:“小朋友,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啊。”

廖天骄:“……”又回头看了一眼,佘七幺点点头,他只好改掏出张五十的人民币。这次递到手掌上了,年轻人才又冷笑了一声:“小朋友,你们这是打发高级叫花子啊。”

廖天骄:“你!”简直想要撩袖子揍人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身高体型,再看看年轻人身后站着的那一群,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肉疼地掏出了一张一百的人民币。

“这总行了吧,只是问路而已,你再不肯,这一百我都不会给你。”气得他连小孩口吻都懒得装了。

“成了。”年轻人将那张一百一把抽过来,往自己宽大的袖子里一塞,然后马上笑容可掬道,“这位小爷,您想问点什么,你们是要去超市?警局?医院?还是……那种地方?”变脸比翻书还快。

廖天骄无力道:“我们就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听说这附近好像有个大众旅社?”

年轻人脸色一变,问:“你们在那里订了房?什么时候的事?谁接的订单?”

廖天骄愣了一下,直觉里面有异常,于是谨慎道:“没有,我们没有预订房间,这个是叔叔刚刚在网路上查到的,我们不认识路,结果就走到这了。”

年轻人这才表情和缓了点,他想了想说:“我看你们是要去广登镇吧。”

广登镇是什么啊?不过廖天骄还是赶忙点头:“是的是的。”

年轻人道:“我就知道,这阵子老有去广登镇的人误走到这儿来。”他说,“大众旅社你们就别去了。”

“为什么?”姜世翀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上来问。

年轻人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一种动物遇到危机时的本能反应。姜世翀倒是也有准备,因此走到廖天骄身后就不再前进了,刻意与年轻人保持着距离。

年轻人说:“这位朋友是……是当警察的?”

知道姜世翀不擅长撒谎,廖天骄赶紧抢先开口说:“没有啦,我叔叔以前是在海军陆战队里当兵的,好威风的呢,不过现在不当了。”

姜世翀的僵尸脑袋总算也转过弯来,含糊道:“唔,我现在在国家单位工作。”

年轻人还是狐疑地打量了姜世翀几眼才不怎么热络地说:“我叫你们别去是因为去了也没用,那家旅社已经倒闭了。”

“倒闭了?”廖天骄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倒闭?原来的主人呢?”

“就三天前倒的,原来的主人可不就在这儿吗?”后头有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那少年人藏在人堆和棺材的阴影里,身材矮小,面目模糊,探着个脑袋说话,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贼亮亮的。

“阿猴!”年轻人生气地喊了一声,刚刚那个说话的少年便“咻”地把头缩了回去。廖天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人呢?

旁边站着的老人这时候开口说道:“算了,也不是就这么说不得。”他指了指棺材的方向,“那家人都在这里了。”

“死了?”姜世翀自语。

廖天骄则问:“什么叫都在这里?”

老人说:“一家三口都化成灰了,也不知道谁是谁,所以就收到一口棺材里了,里面的衣服用品也都是三人份的。”

廖天骄和姜世翀对看一眼,他问老人:“怎么会都化成灰了?大众旅社着火了吗?”但就算是在火灾中,也绝少有人被烧成灰的情况,毕竟要将一个人烧成灰,需要的条件太复杂了,多数情况下总会有尸骸残留。

年轻人说:“问这么多干嘛,我们要办正事去了,要是耽误了仪式,小心棺材里这三个找你们麻烦!喂,你干什么!”

姜世翀突然拨开那个年轻人,朝着棺材大步走去。

“你给我站住!”年轻人大吼,他身后那群人除了抬棺材的,其他人都围上前去要拦姜世翀。廖天骄扫了一眼,居然没发现刚刚那个叫阿猴的少年,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想看看。”

“看个屁!”年轻人骂道,“兄弟们,上!”

随着他的喊声,七、八个人冲了上来,将姜世翀团团围在中间。可惜,以姜世翀的身手,怎么可能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所有人,走到棺材旁边。四个抬棺材的汉子见识了刚刚姜世翀的战斗力,看到他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似乎很有扔下棺材跑路的冲动。

这时候,刚刚那个老头猛然断喝一声:“谁都别动,哪个敢放下天冤盒断子绝孙试试 !”

那四个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头又看向姜世翀道:“这位先生……”

姜世翀说:“别怕,我不是想开棺。”他伸出手,略微停了片刻,仿佛在集中注意力,跟着,就见他将手掌用力按到了棺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凑了巧了,在姜世翀的手按到棺材上的那一刻,一股突来的怪风冲入了人群之中。那风不知来自何处,阴冷诡异,走向十分奇特,仿佛在场中绕着每个人打旋,两个举着招魂幡的人被刮得险些连幡也拿不住了。

“妈了个逼的!”随着一声粗鲁的骂声,姜世翀被人狠狠一拳殴在了脸上,出手的正是刚刚那个年轻人,“滚,你们都给我滚!这钱我们也不要了,真他妈的晦气!”年轻人掏出廖天骄刚刚给的一百块,往地上狠狠一扔,然后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经过佘七幺和凤皮皮身边时,还没忘吐了口口水在他们脚边。

“JSking,你没事吧?”廖天骄欣慰地捡起钱后问姜世翀,挺疑惑他居然没躲过刚刚那一下。

凤皮皮没好气地道:“他能有什么事,刚刚那个小东西别说只是个带着护法的小道士,就算是他祖师爷爷张道陵来了,能不能拿下这玩意也还要打个问号。”

廖天骄惊讶地问:“张道陵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张天师吗?JSking,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佘七幺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这么厉害啊,厉害啊,害啊,啊……

靠,廖天骄原先也这么夸过他!

佘七幺怒了,一把将廖天骄揪过来,用力捏他的脸。

“喂你……干……干哈吗啦!放……放叟啊!”佘七幺重重“哼”了一声,又用力捏了好几把才松手问道:“你感觉出什么来了?”

姜世翀面带思索:“棺材里的确有人骨灰,但是这三个人肯定不是因为普通火灾死的,棺材里头怨气很弱,而且被封住了。”

“我听刚刚那个老头喊什么……天冤盒?”廖天骄郁闷地揉着脸说,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佘七幺。

一直没吭气的方国梁开口道:“那应该是他们那个流派的术语,大概是专门封住怨气用的法器,所以你才会感到里头的怨气弱。”

姜世翀摇头说:“不,不是这样,不是因为被封住了所以里头的怨气很弱,而是里头的怨气本来就很弱,然后又被那个天冤盒子在外头封了一层,要不是刚刚我用自己的尸气激了一下,根本就感觉不出里头有东西。”

“这就怪了,如果本来就很弱,何必还需要多此一举封住呢,这群人闲得慌吗?”凤皮皮剥着糖炒栗子问,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新出炉的栗子,还热烘烘地冒着白气。

“不,这不是关键。”姜世翀反驳凤皮皮,“关键是,唔……”

凤皮皮拍了拍手:“噎死你算了,连我讲话你都敢反驳!”

姜世翀用力一咳嗽,把卡在喉口的那粒糖炒栗子咳了出来,然后拿在手里说:“你最好还是不要乱丢垃圾,这是不道德的。”

凤皮皮白了姜世翀一眼说:“你管得着!”

“在市里我就管得着,我还可以给你开罚单。”

现场短暂沉默了片刻,凤皮皮炸了。

“你来啊!”凤皮皮撩袖管,“有种你来罚我啊,啊?”

姜世翀说:“回市里你扔了,我再开。”

凤皮皮:“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啊,来战来战来战!”

“闭嘴。”眼看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佘七幺不得不开口制止。于是凤皮皮委屈地蹲到旁边画圈去了,那样子连廖天骄看着都有点同情。说起来,虽然佘七幺对凤皮皮的态度一直让廖天骄挺放心,但有时候他又会有种佘七幺似乎有点过了的感觉。佘七幺跟凤皮皮的关系真不像是竹马竹马,有点太强硬了,但奇怪的是双方又都这么习惯。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廖天骄努力想要想起来他们曾经相处过的岁月,但是对于凤皮皮的回忆却寥寥可数,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印象。

姜世翀看了凤皮皮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回了正题道:“关键是被意外火灾烧死的人不可能没有怨气,除非……”

“除非他们并不是被普通的火烧死的吗?”廖天骄疑惑地问,“比如能够净化怨念的火什么的,呃,三昧真火行不行?”

方国梁看着廖天骄说:“三昧真火不是人人能用,但应该是这个路子。”

佘七幺说:“那就去看看。”他打了个响指,廖天骄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院落里,他看向左右,只觉场景十分熟悉,略一想便明白过来,这是已经到了他在戚佳妍的因果链中曾见过的大众旅社的前院了。

第一眼看到实际的大众旅社时,廖天骄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感。

阴雨之下,二层的建筑物静默地伫立着,外墙上有一些被火焰熏黑的痕迹,几扇对外的窗户玻璃不知是被打碎了,还是被火舌燎炸了,落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应该说,整栋建筑物保留得要比廖天骄想象中完好得多,但却反而更让他感到了一种阴森的气息,那洞开的大门就像是一张怪兽的大嘴,仿佛随时就要伸出舌头,将他们几人吞吃入腹。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现在人变小了的缘故。

“小心点。”佘七幺叮嘱,牵起廖天骄的小手,率先往里走去。

刚进到屋内,几人便不约而同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廖天骄和佘七幺曾在方晴晚的因果空间中见过大众旅社的一些内部场景,如今那小却整洁的迎客厅已经被一个乱七八糟的空房间所取代,大部分的家具都被搬走,剩下的也多是些碎了、坏了的残骸,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口玻璃柜台就横在门边,玻璃碎完了,里面的货物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偷走了还是被烧毁了。

“有什么感觉?”佘七幺转头问。

凤皮皮左右打量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没感觉。”凤鸟既是祥瑞又属炎阳,按理应该是对属阴之气最敏感的,如果大众旅社里的三人死得蹊跷且有冤情,这里应该会有很浓重的怨气。不过随后凤皮皮又指着蹲在地上翻看垃圾的姜世翀说:“都是因为这个僵尸啦,有他在,什么鬼气、阴气、怨气都不如他大了。”

蹲着也中枪的姜世翀抬起头来,看了眼凤皮皮,然后对佘七幺说:“我也没感觉到。”他说着,鼻子用力嗅了嗅空中,“似乎也没有术火留下的气息。”

佘七幺又看向方国梁问:“你呢?”

方国梁正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听到佘七幺的声音像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说:“嗯,我的招魂铃也没有动静。”随后他弯下腰,从那口柜台压着的地下捡起了什么。

“你捡了什么?”佘七幺眼尖地问。

方国梁的手停了一下,将那东西捡起来后,走过来,主动摊开手掌给其余几人看。那是一张被踩脏了的皱巴巴的纸片,大概是浸过水又干了的缘故,保存状态很差。纸张呈淡黄色,上头写着些文字和数字,大部分都糊了,几人看了半天好容易才认出来一些,有一条写的是XX牌矿泉水,2箱,25元/箱,下面还有个签名。

“什么……单……”廖天骄说,“是送货单吗?”

佘七幺点点头,问方国梁:“这张纸有问题?”

方国梁摇摇头。

佘七幺说:“不介意的话,交给我保管怎么样?”

方国梁微微皱了下眉,不过还是将那张纸片递了过来,佘七幺很注意地看了他一阵,然后说了声:“谢谢配合。”他将那张纸片接过来后,随后朝廖天骄一递,“萌萌,收好。”

廖天骄:“#%!%^$^……”不过还是乖乖将纸片接过来,塞到了自己的小书包里。

佘七幺看了圈周围说:“都散开来看看吧,有什么发现喊其他人。”

于是几人分头在大众旅社里查看。佘七幺和廖天骄留在了大厅,姜世翀拐了个弯去了里面的走廊和房间,走廊尽头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国梁去了后院,凤皮皮是想跟着佘七幺的,但是被佘七幺瞪了几眼兼使了个眼色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方国梁去了。

廖天骄看着方国梁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方叔叔,有点奇怪。”

佘七幺低下头看他:“你感觉到了?”

廖天骄“咦”了一声,看向佘七幺:“你也觉得?”

佘七幺说:“说说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廖天骄说:“上次Peter哥那件事里,我和小方一起被困住了,当时她曾经跟我提起过她二叔,从她的口气听来,她二叔是一个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没个正经的人,但是这个方叔叔看起来很严肃。”他说着,又自己解释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小方出了事,所以他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了吧。”

佘七幺说:“还有呢?”

“还有?”廖天骄想了想,以不确定的口气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灰色锁链。”他比划着,“大概有我这么一根手指粗细,缠在他身上,我见到过两次,但是再定睛细看的时候又不见了,我现在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佘七幺?”

佘七幺咳嗽一声,回过神来说:“啊?”

廖天骄说:“你看什么呢?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

佘七幺说:“哦,你的手变小了好好玩,像一排小香蕉咝。”

廖天骄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你是恋童癖啊你!”

佘七幺愣了一下,也马上咆哮回去道:“靠,佘爷像是那种变态嘛!”

廖天骄怒吼:“不是变态你干嘛老是捏我玩我啊,以前我是廖天骄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啊,我变成萌萌了你还亲我唔唔……”

佘七幺捂住廖天骄的嘴,不一会,方国梁从门外经过,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小声点,你想被他发现啊!”佘七幺说,放开抓住廖天骄的手。凤皮皮经过门口,十分委屈地看了两人一眼,跟了上去。

廖天骄也压低了声音说:“怪我咯,你怎么不反省自己啊!”

佘七幺伸手就敲了廖天骄额头一下说:“行啊你,胆肥了啊咝!有你这样做人家媳妇的嘛,居然说丈夫是恋童癖咝!”

廖天骄说:“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怎么有胆做没胆认啊,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

佘七幺伸出两个手,一边一个往两边扯廖天骄的脸。廖天骄拼命挣扎说:“混、混蛋,里又来……晃、晃叟啊……”

姜世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廖天骄、佘七幺,快过来。”

两人同时看向不远处的走廊,心想坏菜,光顾着打情……啊不,掐架,结果把这位僵尸王给忘了。佘七幺松开手,廖天骄揉了揉脸蛋,两人厚脸皮地装作啥事也没发生过地找过去。

大众旅社进门后是一个迎客厅,放着登记前台和柜台,然后左手转弯就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别是许多相向的房间。由于走廊被夹在中间的关系,光线十分黯淡,整个区域都黑黢黢的,很有些瘆人。

廖天骄忍不住伸手拉住佘七幺的袖子,佘七幺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姜世翀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光而立的缘故,简直像一个巨大的剪影,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侧面的墙。

“发现什么了?”佘七幺问。

姜世翀指着眼前的墙说:“这里。”然后又指指佘七幺他们走过来的路说,“还有那里、那里、那里都有东西。”

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对着姜世翀指着的地方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两个人面面相觑。廖天骄问:“JSking,你看到什么了?”

姜世翀说:“哦,我忘了你们看不到。”他说,“等等啊。”跟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瓶喷剂,沿着佘七幺两人走过来的路,走几步喷一下地一路喷了过去。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一眼,都有了些谱。

廖天骄说:“难道是……血迹?”

姜世翀在走廊那头说:“对,很多。”

廖天骄和佘七幺两人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这样一来就揭示了两件事,一是大众旅社一家三口在被烧成灰前很可能已经死了,二是有人在他们死后处理过现场。

姜世翀等了会说:“准备好了没有?”

佘七幺说:“好了。”

姜世翀从他的小叮当次元兜里又捣鼓出一台奇怪的机器,打开了开关,当紫色的光线充斥了整个空间的同时,廖天骄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整整一面墙上,从他们走过来的那头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们站立的这头,满是标志着血迹的荧光在闪烁,而血迹的形状则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手印!大手印、小手印、宽厚的手印、纤细的手印、稚嫩的手印……那些手印重重叠叠,一个摞着一个,就像是有人在玩涂鸦游戏一般,拍满了一整面墙,而地上则有许多带血的足迹拖拉的痕迹。

虽然在电视里这种场面看起来很酷,但是身临现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廖天骄直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反胃的感觉忍不住升了上来,不由打了个恶心。

姜世翀说:“初步判断手印一共有三种,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小孩的,小孩年纪不大,十岁以下,”他说,“很可能是旅社主人一家三口被凶手追击的时候留下的。”

“但是……”廖天骄忍耐住恶心的感觉说,“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假使旅社主人一家三口中有人被入室的对头追杀,受了重伤,TA凭着求生的本能,一路扶着墙逃走,留下了这些手印是有可能的,但是三种手印交叠在一起,还都集中在一面墙上,又那么多,就显得格外奇怪了,更不用说孩童稚嫩的手印也跟大人的一样印满了一路。小孩子是十分脆弱的,受了那样的重伤,流了那么多血,绝不可能和成年人一样忍耐那么久,而更奇怪的是,这墙上留下的手印,除了成年人的是左手以外,孩童的居然是两手都有。

姜世翀说:“是的,我还没想到解释。”

“有一种可能。”佘七幺说,他看向这条黑黢黢的走廊,整条走廊相对两面有多间屋子,有手印的这一边设有盥洗室、小型厨房、储藏间,还有两套房间,他走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门口看了看,又到下一间,再到下一间,看了一圈后说,“你们看,这里所有的手印都印在墙上,而没有一个印在房门上。”

廖天骄仔细一看,果真如此。木质的房门上只有一点溅射上去的血液痕迹,看不到手印。

“这是怎么回事?”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鬼打墙。”

廖天骄吓了一跳,但很快想起自己在灰夜公馆里遇到过的事情。他也曾经被无限的走廊所困住,险些走不出去,要不是误打误撞走到了玄武的房间又被佘七幺所发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姜世翀关了紫光灯,走过来说:“有道理。”他说,“现在我没法做血迹鉴定,所以无法确认这里的血迹到底是几个人的,也许受伤的只有一个,就是旅社的男主人,这样一来,他的妻子为了带着他逃生,就可能在旁边这样扶着他。”姜世翀拉着廖天骄比划了一下。

佘七幺一皱眉,将廖天骄拉回来说:“妻子的身高通常会比丈夫矮,当然关于这点之后还需要确认一下。先假设我们是正确的,那么一个矮一些的女人要扶住自己高一些的丈夫,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佘七幺搭住廖天骄的肩膀,硬是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将自己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斜靠到廖天骄身上,把小廖天骄压得差点没栽地上去,赶紧伸出小手扶住了墙。

“看,就是这样。”佘七幺得意洋洋地说,“妻子走内侧,靠住墙,让丈夫走外面。这样妻子能借到墙的力,而同时丈夫的手可以一路扶住墙,当妻子被压得步伐不稳的时候,她也会无意识地去撑墙,这样两人的掌印会有一定的几率重叠。接着,由于鬼打墙的缘故,他们始终在这条走廊上走,于是反反复复,使得掌印叠了好几层,而敌人显然不希望他们看到屋子,找到突破口,所以屋门一扇都未在两人眼前出现过,也自然不会有手印印在上面。”

“但是这无法解释孩童手印的事。”廖天骄说,“而且,小孩的手印两手都有。”

佘七幺说:“也许他们怕孩子丢了,所以让孩子双手扶墙,跟着走。”

“那么手印应该是向上的,而不是这样,横向的。”

佘七幺沉默了一会说:“是的,这个我解释不了。”

廖天骄说:“还有,这些手印的方向都是朝着大厅去的。”他说,“这有点奇怪。”

佘七幺和姜世翀都看着他,廖天骄说:“你们想,这栋旅社是二层建筑,经营者只有这一家三口,那么为了看前台,他们自己应该是住在底楼的,这样,如果有人从底楼门口撬锁进来的话,他们不应该是反往门口逃。”

“如果他们雇佣了其他人来看前台,自己住在二楼呢?”

“二楼吗?”廖天骄说,“一般来说,旅店主人都不会住在高层,不方便服务不算,占了客人的观景房是很大的损失,你看底楼这里才两套房间就应该明白了。”廖天骄推开那两扇房门,果然其中一间的布置更简陋,但是生活设施更齐全,显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

佘七幺看了两眼说:“嗯,这里是主卧。”他们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屋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不过和外面不同,这里的乱是一种人为劫掠后的乱,恐怕是屋主人死后,有人趁火打劫造成的。

“也许罪犯是从二楼进入的。”姜世翀说。

“那就上二楼看看。”三人说着,登上了走廊尽头那架老式水磨石木扶栏楼梯。到了二楼,几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开放式的走廊对着一片山峦起伏的绿色树海,虽然天气仍然不佳,但是从刚刚逼仄黑暗的走廊到了如今可以闻到空气清香,听到树海波涛的地方,感觉还是十分不同的,廖天骄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二楼果然都是客房,所有的门都挂着门牌,从201到206,一共是六套房间。和底楼使用公共盥洗室的单间不同,二楼的每个套间都有自带的卫生间,房间很大,装饰得也还不错,木头地板,老式家具,有四人间、二人间以及通铺,看来没出事之前入住率是可以的。

“这附近有什么知名景点吗?”姜世翀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在这里设置一个旅社,还颇费心思地装修,至少说明这附近有吸引游客去的地方。

廖天骄事先查过了资料说:“有一个国家森林公园,里头有些古迹和湖泊,此外就是肖家村。”

姜世翀说:“陈斌的老家?”

廖天骄点头:“好像是因为那个山鬼的传说,肖家村在探险者嘴里还有点小名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顿,想到了当初单宁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单宁说:“小廖哥,那个村子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你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当时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附身在单宁身上的那个叫做“陈斌”的东西、是陈斌本人还是山鬼单宁,廖天骄至今都没搞清楚,他这一句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自然也不知道,不过这个传说中的村子,他们这次势必是要去走一遭的。

三人把几个房间挨个兜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不妥。房间里的家具、被褥上都蒙了一层灰,但是并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火势似乎没有蔓延到这里。”姜世翀说,“但是一楼的痕迹也不太重,这火到底是在哪里着的?”

佘七幺说:“也许有地下室。”

姜世翀道:“那下去看看。”

廖天骄跟在佘七幺和姜世翀的后面下楼,快要走出走廊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他们。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远处的树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闪烁出光芒,一下子就不见了。廖天骄皱起眉头,又看了一阵,但是再也没看到那种亮光。

佘七幺在下面喊:“萌萌!”

廖天骄赶紧“哎”了一声说:“我马上下来!”说完真想抽自己一巴掌,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他真要觉得自己叫廖萌萌了!

廖天骄下到楼下,就看到佘七幺等在楼梯口。

廖天骄问:“姜世翀呢?”

佘七幺说:“先去找地下室了。”

廖天骄说:“哦。”等到佘七幺牵起他的手,才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佘七幺该不是以为他很怕这条走廊吧。廖天骄的心里微微地暖了一下,算了,原谅那家伙叫他萌萌了。

方国梁和凤皮皮已经回来了,也聚集到大厅里。

“发现什么没有?”佘七幺问。

方国梁和凤皮皮都摇了摇头。

方国梁说:“屋后头是个院子,晒衣服用的,另外还有一个车棚、一小片菜地和养鸡鸭的棚子,其他没看到什么特殊东西。”

“有没有看到外人翻墙进来的痕迹?”

方国梁说:“后院的墙太高,我没爬上去看。”

廖天骄想了一下,从走廊上看的确也是如此。

姜世翀说:“我们怀疑这间屋子里还有地下室。”

方国梁愣了一下说:“是吗?”

“你没有看到地下室的入口?”

方国梁摇摇头,面色显得有些沉重。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了一眼,廖天骄说:“那多半入口就在这个大厅里了,我们散开来找找。”

过了会,姜世翀喊了声:“这儿!”他仗着人高马大,将前厅一口靠墙放着的储物柜推开,原来那后头有一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进去之前,廖天骄仔细看了一下门周围的痕迹,发现那口柜子放在这里似乎很久了,但是着火的那天却像是挪开的,因为柜子后头并没有被火舌燎过的痕迹,但是柜子后头的门和旁边的墙上都有。

佘七幺说:“血液显形,快!”

姜世翀飞快地掏出药剂又操作了一遍,果然在柜子后的墙上,留着几个血手印。

“找到事发现场了!”廖天骄想。

佘七幺说:“下去。”

几人迅速下到底层。楼梯并不长,整个地下室大概只在建筑下方五、六米深,走进去后,一股更为浓重的焦臭味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什么熏香的味道。

方国梁皱了皱眉说:“这是我方家的驱魔香。”

方晴晚来过这里?

廖天骄掏出手电,往下照去,只见楼梯底下积满脏水,可能是旅社主人当时为了扑火留下的,而下面的空间则被分割为两个区块,一边摆着些桌椅等简陋的家具,另一边则似乎是一间卧室,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粗粗的铁栅栏。

“牢房?”佘七幺奇道。

“卧室。”廖天骄说,站在最下面一层楼梯指着铁栅栏后头说,“里面有桌椅电视床还有玩具,不像是囚犯住的,条件太好了。”

“是不是软禁?”姜世翀问。

软禁谁?几人都陷入了沉思,至今为止,他们只还原了一点点大众旅社一家三口遇害的情形,却并没有半点他们因何而死的线索。鬼打墙、无怨气,这说明三人的死不可能是入室抢劫之类的刑事案件,假使这与三生石、方晴晚的事件有关,整件事就更显得扑朔迷离起来,这一家三口到底是何身份,又为什么被害?

廖天骄蹲下`身,拿手电照着水面说:“这是什么?”脏水上漂着一些可疑的黑点点,他伸出手想去捞,被佘七幺一把拉住。

“别动,那是人烧剩下的灰。”佘七幺平静地说。

廖天骄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来:“我靠!”

姜世翀说:“旅社主人可能最终突破了鬼打墙,然后把自己关在这里,想要等待逃出去的机会,却被对方一把火烧死了。”

“那样就不可能没有怨气啊!”廖天骄说。

“用术火。”

“但是没有术火的气息吧。”

“嗯,矛盾。”姜世翀说,他们又绕回了老路上。大众旅社一家人死得实在是太蹊跷了。

凤皮皮突然道:“有虫子!”

果然,顺着脏水的水面,飘过来一条奇怪的虫子的死尸,看着像青虫但却五彩斑斓,如今已经一命呜呼,圆鼓鼓的身体也瘪了下去,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

凤皮皮不太高兴地嘟哝:“尽是不好吃的虫子。”

姜世翀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凤皮皮这句话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又是蛊吗?”廖天骄问。

“看着像。”方国梁抽出一把匕首,挑起虫尸,仔细看了看回答。

廖天骄说:“既然这户人家的孩子撞了邪,会不会这个屋子就是给他住的?我看小说上说一些撞邪的人会变得力气特别大,不关起来的话会伤害别人或者自己,也许那小男孩不是撞邪,而是被人下了蛊呢?”

姜世翀想了会说:“难道追击屋主人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儿子?”几人脑子里不由都浮现出了那可怕的一幕,受伤的夫妻俩在无尽的黑暗走廊里踉跄奔逃,而他们的儿子却像恶鬼一样如影随形。

佘七幺说:“撞邪是最近的事,但是这个房间存在很久了。”他用飘的,踏水过去看了看说,“这个铁栅栏存在已久。”

“也许屋子很早就存在,但是以前并不是当卧室用的。”廖天骄说。

“有这个可能。”姜世翀说,“但是为什么父母亲突破鬼打墙后要躲到这间地下室而不是逃出门去呢?”

“会不会门外有更可怕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