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10章 二十九

第110章二十九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山顶上的石头纷纷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经过屡次的波动,这整个封闭式的山洞如今已然有了一种将要垮塌的感觉,山洞的上方甚至可以看得到隐隐的天光。

一块大石砸下。

“危险!”方国梁喊了一声,见佘七幺竟然没有多的反应,只是迟钝地抬头看向上头,不由得更坐实了几分他心中的想法。该说是后生可畏吗,佘家的后人胆子可真不小。

本来坐在地上被牢牢压制的“廖天骄”见机忽然抬起手来,冲着佘七幺的方向甩出了什么东西,方国梁眼疾手快,猛然跃起,伸手一把抄起佘七幺将他甩到后头,跟着重重一脚踢在“廖天骄”肩上,自己也跟着斜栽出去,摔到地上。电光火石之间,在几人刚刚的所在,一块巨大的山石猛然砸下,激起了一阵尘烟。

尘埃落定后,方国梁爬起身来,小心翼翼走到廖天骄身边。“廖天骄”如今本就是个小孩的身体,刚刚结结实实挨了方国梁这一脚后,干脆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此刻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方国梁站了一会,见他没有动静,正要弯腰查看,却见“廖天骄”的身体忽然一动,跟着从他的胸口猛然间撞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飞快地向外逃逸。方国梁下意识地伸手一拦,那团灰色的东西却狡猾地打了个旋,避开方国梁的手,在空中一停、一折,跟着撞上了他的胸口。

两者相撞的一刹那,方国梁只觉得浑身一震,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逼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眼前一下子滚过了许多东西,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却听那东西自己先发出“啊”的短促的一声尖叫,从方国梁的身体中又逃了出来,原本灰色的光团瞬间变作了墨黑。黑色的光团跌跌冲冲地在空中又上下晃动了几下,跟着便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滩淋漓的黑汁。

方国梁只冷冷看了一眼地上,随后便转过身来。他伸手探了一下廖天骄的鼻息,微弱的生命迹象没有出方国梁所料。廖天骄此刻虽然还活着,但情况却很糟糕。他的魂魄被逼出去后,被刚刚那东西占据了身体,破坏了内里,还挨了方国梁的一下,如今整个就犹如一个外表完好,内里却千疮百孔的壳子,老实说,方国梁觉得廖天骄的魂魄就算回来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方国梁正要起身,却忽觉身后一阵杀意逼来。刚刚还反应迟钝的佘七幺不知何时亮出了乌亮的鞭子,抵在他的颈动脉上说:“你干什么!”哪怕并不完整,果然只要有人对廖天骄有所异动,就能引得佘七幺动弹。

方国梁双手上举,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缓缓地直起身来。

“看一下他的情况如何而已。”他说,想要转过身来,却觉得脖子上那鞭子又往里抵了抵,“怎么,你怕我有所图谋?别忘了,你还给我下过咒。”

“你不是方国梁。”佘七幺却说,“刚刚那东西钻到你的身体里想要将你的魂魄逼出去,但是他反而被你给逼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方家皆是修行之人,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被人生夺舍。”

“不。”佘七幺说,“修行之人或许是能将之逼出来,但是那东西进到你的身体里以后却好似受了感染,最后一命呜呼,据我所知,方家的法术中并没有如此一项,还有,廖天骄曾跟我提过,说在你身上看到过灰色的细锁链。”

方国梁微微一怔,随即面色恢复如常道:“那又如何?”

“那便是不对。”佘七幺说,“如果我没猜错,廖天骄所看到的是你身上的因果链,根据我祖父留下来的笔记,不论仙凡,身上皆有因果,不同的种族,因果链的颜色不同,其中以人来说,修行者和普通人的因果链又有不同,但是没有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因果链会是灰色的。如果有个人身上的因果链变成了这种颜色,那必然证明他身上有问题。”

方国梁定了定神说:“哦,什么问题?”

佘七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国梁居然会如此镇定。

方国梁说:“佘君,我或许不懂你说的灰色因果链是什么,但是我刚刚才救了你一命,你这么对我岂不是有些失了大家风范?”他说着,缓缓转过身来。

佘七幺往后略退开半步,戒备地打量着方国梁,而方国梁却面色沉稳。

“而且,你不觉得现在不该是纠结我的事情的时候吗?”方国梁话音刚落,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佘七幺迅速往侧边一闪,同时戒备地看向两方。方国梁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在两人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堆带着家伙的人。

“你们是……”佘七幺思索片刻,“肖家村的人?”姜世翀去了哪里?

肖家村的村长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一柄古朴的短刀,他的目光只在佘七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马上转移到了方国梁的身上。

“您就是现任方家家主方国梁吧。”村长态度傲慢,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看着叫人心生厌恶。

佘七幺看着那群人,只觉得这批人都不太对,不论是精神状态还是气场,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就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可是佘七幺是妖神,按理说,这种下三滥的夺舍附身,他光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但是此刻这些肖家村人在他眼里却并没有表现出这些特征,不光是他们,就连刚刚的廖天骄,要不是佘七幺对他实在太熟悉,刚刚恐怕也不会察觉有所不对。那种灰色的光团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方国梁说:“是我,怎么?”

肖家村的村长将手里的短刀在空中一扬说:“那就麻烦你告诉我们如何使用拔骨!”

方国梁说:“如果我不说呢?”

跟在肖家村村张身后的那群村民顿时都露出了阴狠的眼神,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刹那间响了起来,佘七幺看了一眼四周,从山洞顶上,黑压压地压下来了一片虫。

“是蛊虫。”佘七幺说。

方国梁却道:“是尸蛊。”

“尸蛊?”

“不怪你不知道,这个法子已经失传很久了。”方国梁看了佘七幺一眼说,“虽然蛊虫很厉害,但是什么也比不上用人制蛊。”

佘七幺说:“我听说过蛊人。”

方国梁说:“和这些人的手段相比,蛊人恐怕已经算是温和的手段了。”

佘七幺吃了一惊:“什么?”

方国梁说:“尸蛊不是说拿尸体来养蛊,而是说这种蛊就是尸人!他们将特殊的蛊虫放入人的身体使之生受折磨,变成活死人之后,再使用特殊的法子,将其魂魄制成尸虫,这样不仅是这个人的身体,就连他的魂魄都成了这些人的役使,不论活着或死了,这些人都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失去理性,变成只会听从指令嗜血杀人,直至灰飞烟灭,永不超生。看这些虫子的数量,你们杀的人可不少。”

佘七幺一惊:“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法子!”

肖家村村长显然也吃了一惊道:“方家主还真是博闻广记。”

方国梁说:“这在我那个年代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用这法子。”

佘七幺愣了一下,方国梁说他那个年代是什么意思。

肖家村村长被识穿了手段,却并不太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取下腰间别着的一杆烟枪,拿到手上。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后生见状立刻走上前去,替他点上了烟丝。村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后,往空中吐出一团青烟来:“方家主既然认得尸蛊,这事情就好说了。”他说,“只要你肯将拔骨使用之法告知,我可以做主不为难你和令侄女。”

佘七幺听肖家村村长没把自己等人算在里面,知道自己免不了一场恶战,遂扬鞭一挥,将廖天骄的身体卷了,抱到自己手上。那具慢慢变冷的身体令他吓了一跳,同时也不由得怒从心起,他道:“你们到底把廖天骄怎么了?”

肖家村村长看了佘七幺一眼说:“廖天骄是谁,你又是谁?”

佘七幺一愣,说:“你不认识我?”

肖家村村长乜斜着眼看了佘七幺一阵后说:“我自然知道你和那个警察一起陪方家主来此地,还想要查大众旅社桑梅堂一家的死因,但是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佘七幺脑子里顿时乱了一下,继发现大众旅社和方晴晚的事并非冲着廖天骄和他来以后,这是他第二次发现自己的推断似乎出了问题。

“你不认识我?”佘七幺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是佘七幺,九君山佘家少主。”

肖家村村长怔了一下,随后似是有些疑惑道:“九君山?”

佘七幺说:“你刚刚不是还派了人夺了我媳妇的舍吗?”他很快反应过来说,“你认识陈斌吗?”

肖家村村长的脸色变了变,冷笑道:“你说那个狗杂种?他早已经死了。”

“死了?”佘七幺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底的事了。”

佘七幺一愣,十一月底那正是陈斌参加完同学会,从人类修行者联盟手上逃脱不久后,但是十二月的时候,他还曾经出现在戚佳妍的“山鬼”事件中,所以他是因为死了,所以才把魂魄附在单宁的尸身上吗?

佘七幺说:“你们为什么杀他?他也被做成尸蛊了吗?”

一旁一个肖家村的后生忍不住了,说:“村长,别跟他废话了,咱们直接上,把方国梁那老小子抓了,再这九什么山的家伙干掉,做成尸蛊得了!”

方国梁说:“你们究竟想要用我方家祖传宝物做什么?”

肖家村村长比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稍安勿躁道:“要拔骨,当然是要破了某个结界。”

“单宁的结界?”佘七幺问。

肖家村村长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你也知道单宁的结界?”

佘七幺说:“你们也想抢单宁的三生石碎片?”

“抢!”肖家村村长踏前半步,怒目道:“是单宁抢了我们村的东西!”

“你们村的?”

村长怒道:“当然,那是我们村的祖传宝物!”

佘七幺愣住了:“你们村的,那不是玄武留下的吗?”

肖家村村长的脸色一变,冷冷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不过单宁抢走的可不止三生石碎片,他还抢走了我们村世代看守的灵骨井。”

“灵骨井?”佘七幺想到了自己下来的那口井,“那口井里有什么?”

肖家村村长眼神一变道:“你的问题太多了。”随后伸手一挥,“上!”所有人都向着佘七幺和方国梁冲了过去。

忽然只听得“轰隆”一声好像爆炸一般的声息,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刻,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起来,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四周仿佛被什么力场所扭曲了的感觉,从身体到魂魄,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无法呼吸,几个肖家村的村民顿时跪在地上,痛苦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很快便见了血和白骨,死了,而山壁上的蛊虫也失去了控制,一片片地往下直掉。

刚刚“廖天骄”施放噬魂蛊的浅水洼蒸发不见了,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哗哗”的剧烈的水声,水声迅速汇集过来,跟着又是“嘣”的一声,好似开山般的石破天惊,从两方所站的中央地表猛然蹿出了一股黑色的石油一般的喷泉,几个挨得近的肖家村村民被淋了个正着,当时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方国梁道:“我们先出去……”回头一看,只见佘七幺又愣愣地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喝断了片似的。

“唉。”他叹了一声,一把抓住佘七幺,足下点着山壁,犹如鹤飞冲天,往上窜去。然而方国梁只上窜了没几步,就感到一个晃神,回过神来便发现山洞不见了,所有人此刻都置身在老肖家村那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四周黑气沉沉,中央不知如何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石油漩涡,一只巨大的怪物戴着人脸的面具,站在正中,佘七幺摔倒在一旁,身边是廖天骄的魂体。

“廖天骄,你有没有事?”方国梁提着的佘七幺先是愣了一下,冲着趴在地上的廖天骄的魂体喊,跟着却又是一愣,“怎么回事,那是……另一个我?”

此时,倒在地上的佘七幺虚弱地抬起手来,冲着方国梁的方向指了指:“魂元合一,融!”

方国梁只觉得手上一轻,跟着就看到自己手上的佘七幺轻飘飘地朝着地上那个扑了过去,与之合二为一。另一个佘七幺在消失前,特地看了廖天骄一眼,随后仿佛放心了一般,缓缓地消失了。

“佘七幺,你怎么样?”廖天骄却只来得及关注地上的那个。刚刚佘七幺和石油怪打了一阵,力不能支,倒在地上,跟着他们的四周就发生了扭曲,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回到了老肖家村的广场上,方国梁等人出现了,而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佘七幺,廖天骄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佘七幺便合二为一了。

“咳咳,”佘七幺吐出血来,虚弱地爬起身来,“谁让你过来的,躲到旁边去。”

廖天骄说:“你打不过他,我们逃吧!”

佘七幺怒道:“你少瞧不起佘爷!”

廖天骄说:“你都受了伤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佘七幺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你以为我们逃得了?打不过,佘爷也得打,否则谁来保护你这个没用的蠢媳妇!”说着,他看向一旁的方国梁说,“劳驾你把他的魂魄归位后带他走!”

廖天骄急叫:“我不!”

方国梁看了看佘七幺,又看向那个石油怪,忽然他的眉头一动:“方晴晚!”他喊。

廖天骄一惊,顺着他的声音找过去只见方晴晚的魂体忽明忽灭地倒在另一侧的地上,似乎快要不行了,而那些地上蔓延的许多股石油正飞快地朝她卷过去,要把她也拖到石油堆里。

方国梁眉头一皱,猛然跃起身来,中途经过肖家村人身边时,伸手成爪一抓,拔骨便从肖家村村长的手里脱了出去,稳稳落到了他手中。他在空中起开刀鞘,一股清越之气散发出来,就连那些石油都不由得停了一停,一下子没敢动弹。

方国梁落在方晴晚魂体旁边,伸手二指抵在方晴晚眉心,但见一道光芒闪过,方晴晚悠悠醒转过来:“这是哪……”她问,看到方国梁不由得面上一喜,“二叔!”

方国梁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伸手从不知何处摸出一只铃铛来,塞到方晴晚手上,顿时方晴晚的魂体便稳了许多。

“神主铃?”方晴晚大喜,她飞快地站起身来,“二叔,你特地去取了神主铃?”

方国梁说:“你到廖天骄那边去,这里由我和佘七幺对付。”

“佘七幺?”方晴晚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回头看到廖天骄不由得大喜,“小甜椒!”

廖天骄这时候却没空叙旧,只勉强冲方晴晚点了点头说:“刚刚谢谢你!”他是应该好好向方晴晚道谢的,无奈此时他急得要命,佘七幺已经身受重伤,眼前的石油怪又不好对付,他一点忙都帮不上,简直快急疯了!

佘七幺推开廖天骄:“到一边去,你再在这呆着,小心佘爷休了你!”

廖天骄说:“我只差一点就能找到三生石碎片在哪里了,你别赶我走,我走了,你更打不过他!”

佘七幺怒道:“你就这么瞧不起我?!”

廖天骄说:“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

石油怪伸爪在地上刨了一下,此时它已经是一只凶手的模样了,硕大的体型,尖锐的齿爪,只有脸上还挂着那张微微阖目的人的面具,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方国梁说:“留着廖天骄,他现在也回不到身体里去。”

佘七幺眼神复杂地看了地上那具小小的身躯一眼,面有忧色。由于他这边才是主魂,所以他能知道另一边发生的事,但是另一边却没法接收到他这边的讯息。佘七幺说:“好吧,那你跟紧我!”廖天骄闻言,立刻紧紧地飘到佘七幺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方国梁说:“小晚,你先回去。”

方晴晚也道:“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帮你,二叔。虽然我现在只是个魂体,但是我的功力还有几分在。”她说着,反而朝方国梁那边走了一步。

方国梁却忽然猛地一挥手,将方晴晚狠狠甩了出去:“回去!”

方晴晚的魂体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顿时发出了“当啷”一声,跟着却像是被激到了什么一般,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铃声。

“七长七短,丧主鸣!”方晴晚脸色大变,死死盯着方国梁看了半晌,问,“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二叔,我二叔他……他怎么了?”

方国梁微微叹了口气,看向佘七幺说:“你刚刚不是问我灰色的因果链代表什么吗?”方国梁说,“代表着,链主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