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51章 三十三

第151章三十三

姜世翀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自从来到灰白世界后被他苦苦压抑的兽性在这一刻似乎全然苏醒,那咆哮着、冲撞着他理智牢笼的猛兽不断撼动他的防线,要将他变成全无人性的怪物,甚至使得他银灰色的瞳仁也变作了一片深红的浊色。

在姜世翀的眼前,幼年的凤皮皮被无数的藤蔓所捆缚,幼小的身体着被高高挂起。他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背后三对洁白的羽翅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而佘玄麟,前一刻还对他和颜悦色,声称要带他去寻找亲生父母的人,正慢条斯理地用锋利的刀刃将他的背羽一点、一点地从皮肉里剜出来。

“呜——”小凤皮皮发出痛苦的呻啊吟声。那新生的羽翅方才从他的身体里破皮而出,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元气,如今他比一只山野中刚刚修成人形的小妖怪还不如,在那利刃之下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一点一点,皮肤被割开;一块一块,肌肉被剔去;一根一根,骨头的连接处被撬断……冷酷的男人面色如常,对于沾满两手的鲜血根本看也不看。适才闻到幼年小凤的气息聚集而来的妖孽除了被他除掉的,本来还有不少曾经围在结界以外等待机会,然而此时却已再没有一只妖敢上前,哪怕那只年幼的凤如今就像是一块砧板上待宰的鱼肉。随着一头狮妖的毅然离开,湖周围很快就没了别的活物。

“忍着点,凤羽必须活取,如果你死了,这副羽翼也就没法用了。”男人开口说道,声音依然悦耳动听,语气却森然可怖。见凤皮皮呛出一口鲜血,他皱了皱眉头,从怀里复又掏出那种金色花纹的坚果,就着血送到了凤皮皮的嘴边,“吃下去。”

凤皮皮微弱地让了一下,下一秒却被他钳住了下颌,硬是掰开嘴塞了进去。于是凤皮皮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嘴巴里喷出来,涂得他漂亮的小脸如同恶鬼一样恐怖。

姜世翀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想要冲出去将那个可恶的男人千刀万剐,他想要挽救年幼的凤皮皮,哪怕这只是一个幻境、一段记忆!于是他终于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猛然暴涨,撑破了穿在身上的衣服,露出底下黝黑、坚硬的胸膛,他的獠牙翻出下唇,割破了他自己的上唇,淌下两行暗红的血迹,双手手指弯曲,指尖顶出了黑色的、长而坚硬的指甲。

“别!”却有人从身后死死拉住了他。

“放手!我要杀了他!”他发出咆哮,拼命挣扎甚至出手攻击拉住他的人,然而对方却也并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两人缠斗许久,直到姜世翀狠狠一拳砸在那个人的脸上,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直到他血色的双眼里看到那头金色的发丝,他方才愣了一下,随后,被仇恨与愤怒烧坏的脑子终于慢慢地降温,勉强恢复了正常。

“凤……皮皮……”

成年的凤皮皮拭去嘴角的鲜血,一言不发地爬起身来。姜世翀慌忙看向身后,小凤皮皮和佘玄麟还在那里,佘玄麟已经快卸下了凤皮皮的一整副翅膀,而在小凤皮皮的脚下已然汇聚了厚厚一滩血泊。

“别、别看!”姜世翀慌张地张开双手,想要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对面可怖的一幕,凤皮皮的脸上却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别拦了,我都看到了。”他说,“当年我被抹去了关于仇人的记忆,侥幸逃得一命,辗转寻到妖协方才回到故乡。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并非被父母丢弃更非无意中走丢,而是我父母因遭人杀害已经双双寂灭,才使得我流落人界。这百多年来,我就顶着这一副残缺的身体,苟延残喘,穷尽心力四处苦寻我的敌人,为了找到他,我听从妖协命令做事,出卖朋友,甚至不惜与冯衢为伍,却没想到我的敌人,害我家破人亡的人竟然会是佘、玄、麟。”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忍不住咬牙切齿,浑身杀气滚滚而来。

“凤……”

凤皮皮摆摆手,他仰起脖子,似乎是要将眼泪和着苦楚一同咽回肚中。他笑道:“可笑我还曾因为九君山佘家对我有半养半教之恩而心怀愧疚,却没想到这原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背叛了佘七幺,竟然也算是歪打正着地报复了,哈哈哈。”淡淡的嘲讽声戛然而止,凤皮皮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鼻端突然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你干什么?”

姜世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的凤皮皮,他左胸口里那新生的器官就一阵阵的抽搐和发痛,在他能够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伸手一把揽住了凤皮皮,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放手。”

“我叫你放手!”凤皮皮突然开始疯狂地用力挣扎,他又踢又打,尖叫痛骂,尖锐的指爪划破了姜世翀坚硬的皮肉,凤族的神火甚至烤焦了他的皮肤,他用尽一切攻击的办法,后者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不要伤害你自己,也不要放弃你自己。”姜世翀咬紧牙关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界有三界的规矩,他做下那种事必然会得到相应的惩罚,不管要花多大力气,不管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报仇雪恨!”生平第一次,一向遵纪守法的刑警说出了越过法律界限的话,在那自己还没习惯的“砰砰”心跳声中,他更为用力地抱紧凤皮皮,就像是生怕这个人会如同空气、如同流水、如同微风倏然消逝一般。

整个世界都在刹那安静了下来,林木的气息消失,小凤皮皮与佘玄麟的幻影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灰白,天上似乎下起了鹅毛小雪,凤皮皮被姜世翀抱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人僵持着、僵持着、僵持着,直到凤皮皮明白姜世翀的固执,从抗拒到顺从。慢慢地,凤皮皮小心翼翼地把手举起来,犹豫着、试探着、摸索着,小心谨慎地抱住眼前这宽阔却并不温暖的胸膛。

“怦咚——怦咚——”平稳的心跳声从那副微凉的躯体里传出,让混乱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眼前这只僵尸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存在,明明出生于污浊的黑暗,行走在充满罪恶的领域,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管外界如何,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他与自己这种所谓生自光明却一心沉陷黑暗的东西完全不同。凤皮皮甚至觉得,也许他和姜世翀互换身份才更为合适。

好温暖。

怎么会这么温暖?

凤皮皮想着,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够卸下心防来相信一个人,不用再害怕那些温柔的话语背后是残忍的欺骗,不用恐惧那一张亲切的面孔背后是深深的杀机。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可以吗?

或许,可以的。

他想着,终于忍不住疲倦地将头枕在姜世翀的肩头,百年的时光太久了,他也太累了,三生石或是灭门的仇,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平稳浑厚的心跳声推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一刻的身心俱疲让他只想有一个安稳的依靠。

哪怕只有一会会也好。

然而,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利刃切开皮肤、肌肉、骨骼的声音,姜世翀整个身体都震了一震,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瞬间升了起来。

“!”姜世翀不敢置信地松开手,低头看去。一柄锋利的匕首突兀地自他的左胸口穿出,闪烁着符文寒光的刃尖顶破了肌肉和皮肤,探出狰狞的面容。那刃尖轻巧地在姜世翀的胸口画了一个圈,随之他的肌肉便和着鲜血与骨片落下,最终露出了里头一颗闪烁着金光,跳动着的心脏。

暗红色的血“咕嘟咕嘟”地从僵尸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宛如被一片小小树叶破坏了不死之身的齐格弗里德的末日,一只妖爪凭空伸了过来,从他的后背心,准确地攫住了那颗金色的心脏,一把摘了下来。

“噗。”伴随着轻微的分离声,姜世翀摇晃了一下,往前慢慢地倒下去。

“凤……”他明明无比担心那个人,但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全,因为他的世界在这瞬息之间就已经完全走形。

凤皮皮的脸上溅满了属于姜世翀的血,他的胸口也因为刚刚贴姜世翀太近而被划伤,但这一刻,他竟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既不悲痛也不愤恨,有的只是大脑中的一片空白。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不明白这眼前变故发生的原因,就在刚才姜世翀还是活生生的,他拥抱他,给他安慰,给他希望,告诉他他会陪着他,会陪他一起报仇,不论多久,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颤抖着将手够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血。

温热的,属于姜世翀的,血。

眼前刹那一片虚无,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了灰烬。凤皮皮的金色头发在瞬间全部褪去了颜色,变作一片雪白。雪白的长发疯狂猛长及至他的脚踝,将他整个包裹起来,随之,他的身周瞬间腾起了可以焚尽一切的白色火焰。

“啊啊啊啊啊啊——”凤鸟在火焰之中发出痛苦的悲鸣,三对羽翅鲜血淋漓地破开肌肉皮肤,伸展而出,几乎横过了半个空间。然而,那些漂亮的羽翅并没有存在很久,凤鸟的愤怒引发了焚尽一切的火焰,那纯白的、强大的力量瞬间就席卷开来,吞噬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希望,最终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地如同冰雪结晶的灰烬以及灰烬中一颗寂黑色的光珠。

姜世翀倒在地上,他的身上已经覆盖上了白白厚厚的一层,那或许是雪,也或许是凤皮皮焚烧殆尽后的遗留,但是他已经意识不到了。处在生命最末尾的他只是张着嘴,吃力地、被动地做着呼吸的动作,每一下呼吸都会带出一口血水,洇染了大地,也洇染了洁白。

在他的眼前一下子幻化出许多年前的往事,他在黑暗的地下出生,在一片死寂中生活,直到一次地震……不,或许那并不是地震,对了,那并不是地震!姜世翀的瞳孔猛然放大,已经衰弱的呼吸在这个时候骤然急促起来,但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血液可以流出。

是那个人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说:“你醒了,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是那个人将山壁打穿,禁制破除,告诉他:“我会给你一个有趣的世界。”

是那个人手把手地将他领到人类村庄附近,告诉他:“以后你就像他们一样生活。”

是那个人在他被人追打的时候告诉他:“只要心存善念,总能找到安身之所。”

是那个人,佘玄麟。

记忆回来的那一刻,姜世翀生命的最后一点火焰也随之熄灭,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睁大了眼,伸着手,仿佛想要握住不远处那颗寂寞的、纯黑色的珠子。

一双黑色的布鞋踏着白雪而来,它所行过的所有地方全都归为了原样。空空荡荡的宅邸,四周写满了朱砂符文,原来一切皆是幻境。

男人弯下身,捡起了那颗黑色的珠子,与他手中金色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心脏放到一起。

生于死亡却向往光明因希望凝结而成的僵尸王的心,生于光明却沉溺绝望因苦痛烧炼而成的凤鸟的心,最佳的矛盾,最好的配对。

播种于几百年前,今日终可收获。

男人笑着,将这两件东西放入一个精致的容器内,转身离开了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只余下地板上一具好不容易拥有了温度却又逐渐失去的尸体。

放置在地上的风灯剧烈跳动了几下,暖黄色的焰心迅速地黯淡下来,只余下如同余烬般不死不活的一点。从打开的黑漆漆的门后吹来了一阵冷风,一根白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盖到姜世翀睁开的双眼上。

一切,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