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54章 三十六

第154章三十六

匣子尚未完全打开,佘七幺却听到廖天骄的呼声。

“佘七幺、佘七幺!”

佘七幺抬起头来,但见廖天骄在山坡上又叫又跳,双手还拼命摇摆。怎么了?他看了廖天骄一会,才发现他是在指着山坡对面要他看。佘七幺转过身去,然后猛地一愣。

廖天骄所在的山坡对面就是李氏宗祠所在,再过去则是断头村。此时只见那里一片通明,天空上方都被映成了瑰丽的火红色,显然已经失火许久。佘七幺将那口匣子揣到怀里,起落间来到廖天骄身边问:“怎么回事?”

廖天骄却突然倒退几步,一个踉跄坐到地上说:“你、你别靠过来。”

佘七幺愣了一下,只见廖天骄呼吸急促,额头又开始冒出汗来。他想到什么,伸手到怀里取出那口匣子,果然廖天骄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浑身都开始打起哆嗦说:“拿、拿远点!”

佘七幺眉头一皱,飞快地在那口匣子上施加了一道封印。他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所以施加的是一个普通封印,主要用来封存一些具有特殊功用的宝物或是禁忌品,之后见廖天骄的神色并没有变好太多,思索了一下,又施加了一个专门隔绝灵力的封印和一个隐匿灵气的场封印,廖天骄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佘七幺将匣子重新放回怀里,然后才试探着走近廖天骄问:“你怎么样?”

廖天骄气喘吁吁地说:“我、我想起来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

“就是……就是这种看到这玩意就想抓狂的感觉,我以前也感到过。”廖天骄说,“就是我们拿到王鹏飞那片克制三生石的石头碎片时候的感觉。”

佘七幺愣住了,他很想把匣子里的东西当场打开看个究竟,不过顾忌到廖天骄终于还是勉强按捺了下去,又问:“断头村是怎么回事?”

廖天骄摇头:“不知道。我在这上面看你破那个石碑阵,一开始只是感觉那个阵好像在走形、变化,然后有三块墓碑接连倒下了,再然后我就看到那个村子上空有一圈好像闪电一样的东西跑了一周,跟着就着大火了。”

佘七幺望向远处,他的目力极佳,因此断头村上空火焰熊熊的场景尽收他的眼底,奇怪的是,那里虽有火却不见黑烟,更听不到人们的呼救之声,仿佛那整个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样。难道所有的村人都已经提前撤离?

佘七幺问廖天骄:“你现在感觉怎样,能不能动?”

廖天骄说:“你等会啊。”他从地上爬起来,试探着往前凑了凑,随后松了口气说道,“应该没事了,我们过去看看。”

得到廖天骄的许可,佘七幺弯下腰。

“怎么?”

“上来。”佘七幺说。

“啊?”

“叫你上来咝。”佘七幺不耐道,一把抓起廖天骄往自己背上一甩。廖天骄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赶紧伸手扒住佘七幺的背脊。

“坐稳了。”他说,如同一阵狂风,就往断头村飚去。

风声虎虎,越是接近断头村便越添诡异。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只有火焰静静地燃烧,但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可阻挡的焦臭味道。佘七幺在到达离村庄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时,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施法在两人身周布了个结界,随后才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鲜红刹那弥漫了整个视界。廖天骄吃惊道:“这……”

李氏宗祠已经被焚毁殆净,似乎火舌就是从这里开始蔓延的,不知是长明灯打翻了还是香烛舔上了神主位,火苗一路蹿升,直奔村子中心而去。佘七幺带着廖天骄小心翼翼地穿过火海,原本紧紧合拢的宗祠大门此时已经被烧毁,从门洞看出去,这个荒僻的村落居然第一次显得“生机勃勃”。游走的火舌活跃无比,顺着房舍四处开花,将一切都拖入炼狱之中,周围的景致由于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变得扭曲起来,好似廖天骄他们先前从结界之中跳出时看到的矩形光窗的风景。两人一路飞快地穿过村落,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直到到达了村中心。

“那是……人?”廖天骄惊讶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就在不远处,在那尊断头老君像的下方,有一堆一堆重叠在一起的“异形”,他们就像是抱在一起接受了火焰的洗礼,虽然身躯已经被火苗焚烧成了焦炭,倒在石像脚下,可焦炭却又仿佛地里生出的枯木,个个枝桠勾连,形成堆叠的“炭网”。其中只有一个的身体虽然已经变成了焦炭,脸部却还未完全变形,依稀可见正是之前领头的那个老者。

“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廖天骄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景,看时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水。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村人,虽然诡异,虽然还有点吓人,但是现在这样……

佘七幺放下廖天骄,走过去,一把将那个老者从那堆火焰和炭堆中拖了出来,伸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随即一团霸道的神力就从老者的眉心突入,逼得后者睁开了眼睛。

“说,是怎么回事?”佘七幺逼问道。

老人咳嗽了几声,张开嘴发出喑哑的声音:“呵呵。”他竟然先笑了起来。皮肤已经炭化,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开来,片片掉落,十分吓人。

佘七幺手上用力:“别逼我下狠手,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拘住你的魂,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老人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苦笑:“没用的。”他说,“这是因果。”

“因果?”

“呵呵……是因果。”老人发出凄厉的笑声,声音难听得要命,“因果注定如此,谁也无法阻挡,哪怕你有佘玄麟的血缘。”

佘七幺猛然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的眼神却开始涣散,嘴里喃喃念道:“因果轮回,有因就有果……一百八十年前的债该还了,佘玄麟……回来了……”他的话才说完,整个人就发出“嘭”的一声,像一只充过了头的气球一般炸了开来。

“佘七……”廖天骄想去拉佘七幺却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头整个炸裂开来。他知道那是因为大火焚烧导致人体颅内压强不稳最终引起的爆炸,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一个人的脑袋爆炸这种事……廖天骄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咽下去。佘七幺却仿佛根本没有觉得眼前这情景有多么的可怕,或者说此时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

“佘七幺……”看着双眼血红的佘七幺,廖天骄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看到佘七幺冷酷的表情,他仿佛是疯了,但是动作却那么的冷静。他用手指抹去脸上沾到的老人的鲜血,随后用力在地上划出一个阵,口中念念有词。

“断阴阳,拘魂!”老人的残骸在地上微微动弹了一下,像是想要起身,但又很快趴了下去。

“断阴阳,锁轮回,拘魂!”老人的残骸之中飘出了几缕淡淡的青烟,很快散了个一干二净。

“断阴阳,锁轮回,闭冥途,开杀伐阵。拘魂!”

“拘魂!拘魂!拘魂!”

所使用的咒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狠厉,可是无论佘七幺如何努力,如何动用神力,老人的魂魄就是不见踪影。佘七幺终于直起身来,他看向剩下那一堆焦炭一样的残骸,随后弯腰便开始在里面翻找,试图找到另一个可以拘到的魂魄。廖天骄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他,却被佘七幺甩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掌都擦破了。

“佘七幺!”廖天骄喊。

佘七幺浑身一震,慢慢地,他紧绷着的脊背松弛了一点点下来,他转过身,沉默了一会,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冲着廖天骄伸出手来。廖天骄看向他,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才意识到什么,将那只手在身上擦了擦,才再次冲廖天骄伸出去:“对不起,你起来吧。”

廖天骄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问:“佘七幺,你还好吧?”

佘七幺闭了闭眼睛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廖天骄还想说什么,佘七幺却摆摆手:“让我想一想,想一想。”他说,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似乎是在环顾这小小的村落。大火已经将能够吞吃的生命都吞吃殆尽,剩下的只是房梁屋瓦这些死物,一间间洞开的屋子仿佛一张张大张的嘴,发出无声的嘲笑。

佘七幺勉强收拾了心情道:“我们先回去,回钟表镇。”

朱雀正在妖协的帐中与四位阁老商议事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守卫的呼声:“朱雀大人,有敌……”那个人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平素也算强悍的妖怪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摔进屋中,直奔朱雀而去。朱雀眉头一皱,伸出手来,她的手臂在刹那之间变作了一副羽翼,她伸手轻轻一拦,以柔化刚,轻巧间将那只妖怪接下,扔到了一旁。

“朱雀君,好久不见了。”伴随着声音,出现在门口的是谁也想不到的人物,冯衢带着赤当、小菊等数个妖怪大大方方地立在一众妖协大佬面前。

妖协几位阁老的脸色在瞬息之间的变化不可谓不精彩,不过都说姜是老的辣,很快,几人甚至不用交换眼神便统统都将那些外露的情绪藏匿了起来。为首的东仓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道:“冯衢,你好大的胆子,去年打伤我妖协诸多妖怪,越狱而出,我们还没去找你,你竟然还有胆子找上门来?”随着他的话语,屋里其他几个阁老在同一时刻都释放出了自己的妖力,似乎准备下一刻就要与冯衢相斗。

局势仿佛一触即发,然而,披着厚厚鹅毛大氅的冯衢虽然面色苍白,神情却十分平静,面对大佬们的精神压迫,他甚至还有闲情拉了拉衣襟道:“东仓,你应该很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们,此处也没有外人,你们那些假惺惺的东西还是免了吧。”

东仓道:“你胡说什么?”

冯衢轻轻一笑:“我胡说什么?我说,如今局势已经到了你我不把事情摊开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谁也讨不得好处甚至逃不了的地步,你们那些欺瞒世人的小把戏还是收起来吧,至少在这个屋里的可都不是外人,我说得对吗,东仓……师父?”

东仓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被扔进来的那个看守的妖怪身上,对方正吓得哆哆嗦嗦地缩在朱雀身后的椅子边,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

“你先出去。”东仓说。

看守妖怪似乎吓到耳背了,动也不动。东仓眉头一皱说:“喊你呢,狡鱼,出去。”

冯衢却轻轻一笑,说了声:“小菊。”刹那之间,小菊便化作一团黑气扑向了那只名叫狡鱼的妖怪,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过后,黑气散去,地上只剩下了一堆骨头。

“冯衢,你不要欺人太甚!”另一名阁老南昀一拍桌子呵斥道,显然十分不满冯衢在他们的地盘上随意撒野。

东仓也不甚高兴道:“你这是做什么?”

“替几位大人清理门户啊。”冯衢一伸手,赤当递给他一个精致的暖手炉,让他抱在怀里。冯衢似乎特别怕冷。

“清理门户?”

西陵怒道:“放肆!狡鱼只是我西陵一脉所辖下的一只小小妖怪,要有错事也是我来处罚,谁给你的权力替我清理门户!”

朱雀却突然道:“西陵大人且慢。”她弯腰从那堆骨骸中翻找了一下,随后利落地折下了一片给他们看,只见那片妖骨上隐隐闪烁着一个汉字符文,隐隐似乎是个“囚”字。几个阁老一见不由得都是面色难看。

“修盟的囚妖咒。”

“他是修盟的人?”

“西陵你这个老糊涂,居然把这么个人带在身边!”

指责纷纷而起,西陵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红,十分难看。他恨恨地瞪了冯衢一眼,一扬手,那堆骨骸便瞬间化为了齑粉,可即便挫骨扬灰恐怕一时也难平他心中怒气。

冯衢笑道:“其实你们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修盟与妖协历来彼此多有渗透,修盟在妖协安插了人手,妖协在修盟也不是没有棋子,就算是妖协之内,不也历来盛行互派细作?要不然怎么会有我这么个玄武的前副手在这呢,对不对,师父?”

东仓吸了口气道:“冯衢,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眼下这局势紧张,我们谁也没时间陪你在这耗。”

冯衢说:“哦,当初您说服我接受三生石碎片实验的时候倒是有大把的时间,此时却又没时间了?我看不如这样吧,既然你们没时间,我就去找修盟那三大世家谈谈,您看如何?”

“冯衢!”东仓喝了一声,随即咳嗽一声,又把语调缓下了,说道,“当初的事情的确是我们妖协对不住你,但是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三生石究竟有什么作用和藏有什么秘密,再者你又是曾经直接接触过三生石的妖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玄武的嫡系有巫族又在追杀你,逮捕你是当时保护你的最好办法,让你参加实验也是时局所迫,师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不得已……”冯衢细细咀嚼了这三个字一番,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过了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也罢,我且问你们,这钟表镇的老何谜题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东仓几人对看了一眼,随后还是东仓回答道:“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老何谜题难道不是修盟弄出来的名堂吗?”

他这话一落,冯衢的脸色却是大变,跟着便站起身来道:“我们走。”

“等等。”朱雀上前一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冯衢根本不多废话,只是再度喊了声:“小菊。”小菊便再次化作一团黑雾,缠向朱雀。

“放肆!”被这样一个小妖怪挑衅,朱雀不由得勃然大怒,娇容变色,一道红色如同火焰的花纹瞬息爬上了她的半边脸颊,发出迫人的光芒。

“大人请。”赤当看也不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一撩帘帐将冯衢请了出去。妖协几个长老此时还都有些没缓过劲来,因此形成了这一个短暂的空当,让他自由来去了。

冯衢一出帐外,脸色就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在来妖协之前实则已经去过修盟,然而修盟的答案与妖协一模一样,假使老何谜题既非修盟手笔也非妖协所为,那么这件事,可就大大不妙了……

“大人,接下来……”

“我们走。”冯衢断然下令,此时不走恐怕……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整个钟表镇发生了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