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59章 四十

第159章四十

朱雀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小鬼难缠,就算是她这个级别,遇到铺天盖地的蛇雨,也轻松不起来。提到蛇的话,让人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佘玄麟,那么那些蛇会是佘玄麟设下的法阵的一部分吗?他到底是活着、死了?他在哪里?又想做什么?

朱雀端起一盏茶来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来人,换茶。”

一个小妖怪得令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接过朱雀手中的杯子。妖协的八大阁老如今除了一个镇守后方的,其他全部已经到齐了,现在三个和她一样刚处理完蛇雨后去巡视镇子了,三个正在与修盟就地盘之类的事情谈判或者说扯皮,还有一个正在研究钟表镇外围的结界。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个事!想到刚才接到的禀报,钟表镇被困,钟表镇还在逆向转动,朱雀就忍不住感到心情烦躁。她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她们火禽一族钟爱烟火之气,当然朱雀抽的烟并不是普通的人间烟草,那是种叫作鬼草的益草。《山海经·中山经》说牛首山有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说得就是这个。——所以说,就连朱雀都已经烦躁到需要靠外力来让自己不忧了。

佘玄麟……一想到这位可以算是自己昔日同仁的旧妖神,朱雀便感到无比郁闷。佘七幺对廖天骄说过,妖神不是妖修炼而成的神,而是妖族之中的神族,这没错,但这只是大道,说得是正统的血系,其实下面还是有小路。妖神也有新、旧之分,旧妖神就是九君山佘家、朱雀、玄武这些从很早以前就存在的神族,而新妖神就是那些通过修炼逐渐接近神的能力和地位,甚至跨越了的妖,最后这部分很少很少,但也不会没有。

同样是神族,妖协对于新、旧妖神的态度也有着微妙不同,这就像是对于自己身边辛苦奋斗成大官的朋友和从一开始就啥事不干躺在祖先功劳簿上世袭爵位的贵族的区别。对于新妖神,妖协会适当扶持;对于旧妖神,则十分的忌惮。因为这一批人或者家族存在已久,拥有悠长的历史积淀和强大的力量,对于负责管理妖族日常秩序的妖协来说,要让这批人服管总是有点困难。比如佘七幺这种,年纪轻,实力也不如妖协的长老们,但是因为他九君山的背景资历摆在那里,所以就算妖协的长老见到他还是要毕恭毕敬。谁愿意?所以七百年前,玄武背叛,杀了无数的妖族和不少妖神这件事里,妖协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还是一定程度的受益者。他们最后求上门去请佘玄麟出山,多少也是打着希望这两个好朋友同归于尽的小算盘,谁能想到佘玄麟竟成了这次事件的最大变数呢?

朱雀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空中青烟袅袅直上。她也是个旧妖神,但是她和玄武不同,和佘玄麟也不同,总体来说,她和青龙才是一国的。人间常说帝王是真命天龙,又说见凤则天下兴,青龙、朱雀自古以来就经常有神迹见于人世,所以虽然挂着旧妖神的名,其实朱雀常年游荡在人间,自己也觉得自己更接近于人神。对于那些真正的、纯粹的旧妖神,她常常会生出不理解的想法,更何况佘玄麟这种天才,而且佘家的历史太久远了……久远到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出佘家的最早起源。

“朱雀大人,茶来了。”小妖怪放下一杯茶,转身要走。

“等等。”朱雀掀开茶碗看了一下问,“这是什么茶?”茶碗中飘着一撮茶叶,看起来很普通,冲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却是绛红色,有点像洛神花茶的色调。

“是本地的特产茶叶,刚刚东仓大人让人拿来的。”

“哦。”朱雀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种古怪的芳香,“你下去吧。”

“是。”小妖怪行了一礼,往外走去。

朱雀端起茶碗,正要喝一口,外头却吵吵嚷嚷地进来了一堆妖:“朱雀大人,朱雀大人!”

朱雀只得又把那茶碗放下了,说:“什么事?”

进来的是一群负责在镇中巡逻的妖怪,其中领头的应该是在南昀手下做事的。

“禀报朱雀大人,南昀长老刚刚在镇上一处民宅的地下室发现了一道暗门,我们刚要进去,修盟那群王八蛋竟然跑来跟我们抢地盘,长老现在正和他们僵持着,想请您过去议事。”

头疼。朱雀放下茶盏道:“行了,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朱雀走后,先前的小妖怪偷偷摸摸地走进来,收走了那盏茶水。

“不行,还是进不去!”廖天骄一落地便恨恨踢了一脚面前的灰白雾气,别人常说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紧,他这是踢在雾气里,比打棉花还难受。

佘七幺也落到地上,化为人形。他们刚刚试着想从上方逾越这道雾墙,但是显然佘玄麟在布阵时不会没考虑到这一点,无论两人飞多高,雾气墙就有多高,反正总是阻挡住他们的去路,简直接天连地。随后他们又绕着雾气墙飞了一圈,这一次佘七幺至少弄明白了那灰白色的雾墙是呈圆柱状包围住钟表镇的,圆柱的边界线应该是恰巧卡在了藏骨坑那儿。

天色阴沉沉的,钟表镇周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不,其实还是有几个人影的。佘七幺眼尖,飞快地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那人顿时惨叫一声,甩出了一大把符咒。符咒打到佘七幺的脸顿时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巨大声响,如同在放鞭炮一般,动静极大。

廖天骄从后面追上来愤怒道:“夭寿啦,别打脸啊,脸已经够丑了!”一只手就将那个人扔了出去。

佘七幺:“……”

佘七幺只好把那个倒霉鬼从树丛里又拎回来,给他拍掉身上的土。那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被刚才那一下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蹲到地上,抱着个头说:“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廖天骄赶上来,用眼神表示:“怎么回事啊,我还没做什么呢……”

佘七幺装作没看见,问那个倒霉蛋:“你们是修盟的人?”

男人颤抖着说:“是、是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测、测量坐标。”

“测量坐标?”

“朱老……就是我们修盟技术委员会的顾问让我们分成四组,过一个小时就汇报一下各自看守的固定标记物的坐标。”

“为什么?”

“不、不知道。”

佘七幺扬起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身边的廖天骄。

“啊啊,我说、我说。”男人立刻大喊起来,吸着鼻子说,“听说是什么坐标有偏差。”

“说清楚,什么坐标发生了偏差?”

“镇子里的,听说镇子里的建筑物好像在动。”

佘七幺眉头一动,似乎在思考什么,跟着忽然扔掉那个男人,沿着灰白色的雾气快步走起来,廖天骄喊他:“佘七幺,这个人怎么办……佘七幺?”没办法,只好跟上去。那个被放掉的男人一得到自由,立刻撒开蹄子飞奔走了。

廖天骄说:“佘七幺,你发现了什么?”

“刚刚那个男的说钟表镇在动。”

“啊?”

“这里是钟表镇的西面,我们刚才在天上飞过的时候,我看到北、东、南三个方位还有人,应该是和他肩负一样职责的小组。”

“也就是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有人在测坐标?”

“并且是在测量钟表镇横、竖中轴延长线上固定物体的坐标。”

廖天骄思索着:“位移?难道钟表镇在转动?”只有某个物体自转才会让人联想到通过测量这些固定坐标去确定该旋转区域内某个物体的偏移角度。

“嗯。”佘七幺用袖子抹了把脸,掏出怀里的东西,廖天骄以为他是在拿李岄坟里的匣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佘七幺拿出来的是老何给他们的怀表,他看了一眼后,吸了口气说,“你来看。”

廖天骄凑过去,怀表上倒转的指针距离他们之前走的时候偏移了很大一个角度,分针此刻已经指向了四十分的位置。

“哇,时间好得好快!不对,这表坏了吗,移动速度怎么变快了?”

“是的,速度变快了。”佘七幺说,“或许是因为藏骨坑被发现了的缘故,所以怀表倒转速度加快了。还有,我们原先只以为怀表在倒转,但是或许这整个镇子……”佘七幺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与怀表同步的表。”

“钟表……镇?”廖天骄思索着。

“对。”佘七幺说,“还有,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昨晚在钟表镇老钟表厂的地下室里没有见到袁家的那个老头。”

“为什么?”

“因为位移。”

“位移?”廖天骄想起来,在他们之前也曾有许多人下过钟表厂的地下室,但是却从未听人提起过发现了那道神秘的门,进入过当年吴某人或者说老何的祖居,他们或许是至今为止唯二发现了吴某祖居并进入过的人,不然的话,“挚友佘玄麟”这块神主位存在的消息早就应该传播开来了。

“我懂了。”廖天骄说,“这个镇子在转动,我们下去的时候,刚好钟表厂位移到了适当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的暗门,所以我们才能进到吴某人的祖屋里,而其他人却没有碰到恰当的时机,因此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这么走了。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佘七幺说,“总之跟老何快递给我们的这块表有关。”

廖天骄想了会,突然又“啊”了一声说:“我懂了我懂了!”

佘七幺疑惑地转过头来问:“你又懂什么了?”

“你祖父……你祖父那间屋子……”廖天骄说,“那间屋子并没有失踪也没有被拆毁,它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佘七幺皱起眉头:“你是说我祖父当年住过的地方也需要镇子旋转到一定方位才能够找到入口?那么那道门会在哪?”

廖天骄说:“这个简单。你看你祖父当年居住的宅子是封印这个镇子里灵骨井的阵眼,这点我们有共识吧。”

佘七幺点点头。

“既然是阵眼那就不可能变来变去,所以阵眼=你祖父的宅子=固定不变的位置=三生石碎片可能在的地方。”

佘七幺说:“阵眼在圆心?”

“不不,这座小镇外围的结界虽然是圆形,但是钟表镇整体并不是圆形构造,所以阵眼并不在圆心,而且只要满足固定不变的位置这个要求是不需要在几何体中心的。”

“那在哪里?”

廖天骄问:“你有没有发现李岄重修过钟表镇后,钟表镇的布局变了,但是外观平面图却没有大变?”

佘七幺莫名其妙地摇摇头,问:“不变又怎样?”

廖天骄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我不知道你做过一道数学题没,就是两个三角形,平面图看是一样大小面积的,第一个三角形我们把它分割成几个部分,然后把这分割出来的几块部件调换位置就组成了第二个三角形。奇怪的是,两者整体外观、面积是一样的,各组成部分的外形、面积也是一样的,但是第二个三角形却比第一个三角形多出了一个正方形的空格。”(注1)

佘七幺看得目瞪口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说……”廖天骄想了想,决定不纠缠数学问题了,“就是说李岄当年重修更漏镇并不是为了封印你祖父,而是为了掩藏他的阵眼,那个阵眼的所在,就是钟表镇无论怎么转动都不会发生偏移的地方,也就是钟表镇重修后被隐藏起来的那个多出来的正方形空格!”

佘七幺糊涂了,还多少有点恼怒,说:“你有什么根据,李岄为什么会掩藏我祖父的阵眼,他可是有杀害我祖父的嫌疑!”

“很简单,两个故事两个人。”廖天骄说,“我们刚才也分析过了,李岄的故事里有一个小二但是没有提到吴某人,老何谜题则没有提到小二提到了吴某人,还有李岄的故事里提到了他的一个一起抓妖的朋友,但老何谜题里没有提到。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

廖天骄说:“换个角度来想,你最初觉得老何是你祖父留在人间的暗哨对不对?”

“对,就像单宁那样,或许……比单宁关系远一点,更接近于上下级。”

“按照这层关系,老何会称呼你祖父为挚友吗?”

佘七幺顿时语塞:“这个……”

“李岄的故事里说他是因为等朋友未至才只身前往更漏镇,随后他的故事里特地提到你祖父那栋宅子与别的地方不同,原话是‘有不明灵气流动’。很奇怪对不对,他没有用妖气,而是用了灵气。随后他说自己夜探佘宅,发现一条在金银珠宝中游弋的蛇,蛇的脸和他朋友的一模一样。”

“太奇怪了!”廖天骄看向佘七幺,“更漏镇那么穷的一个镇子,哪来的金银珠宝,这批金银珠宝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两个故事里都不提了?而且李岄为什么要特地提到佘真人的脸和他朋友的一模一样呢?”廖天骄顿了顿,“我们再结合老何谜题的内容来看一下,老何谜题中没有说李岄发现佘真人跟他朋友长得像,但是说从噩梦中醒来的吴某人遇到了李岄,提及佘真人有问题,于是李岄远远地去桥边看了义诊的佘真人一眼就震惊地回来了,并且面色凝重。为什么?”

佘七幺的嘴唇动了动:“因为……脸……”

廖天骄说:“对,如果说李岄因为发现佘真人是个妖而震惊那是不现实的,因为他早就听闻这座镇中有一个蛇妖才会来此,他真正震惊的是佘真人和他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廖天骄说:“佘七幺,这两个故事虽然表述不同但其实都佐证了同一点,李岄有一个与佘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朋友,再结合那个称呼、李岄故事中一些微妙的细节,在老何祖居中立下挚友神主位的那个人是他的可能性很大!我觉得,李岄不仅借助重修更漏镇隐藏了你祖父布下的阵眼,他的故事里隐藏了老何的存在也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找到你祖父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暗哨。”

佘七幺似乎有些迷惘,他看向廖天骄问:“那我祖父的死……”

“这个目前线索还不够。”廖天骄也想不通这件事,李岄到底有没有杀佘玄麟呢?他到底是敌是友?他在三生石事件中又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到阵眼再说吧。”廖天骄说,“或许那里有答案。”

佘七幺似乎也平静了些许,他说:“那么我知道阵眼在哪了,在老何祖屋。”

廖天骄也想到了,钟表镇在整个转动,只有卡到正确位置的时候,他们才能通过暗门进入老何祖屋。所以老何祖屋一定是有特殊性的,可是……

“可是我们昨天才把那里彻底搜查过,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啊。”廖天骄挠挠头,“老何谜题里虽然说到佘真人最初住在吴某人家里,但是也说了他很快自己造了一间屋子。”

佘七幺说:“就算是过去,一个小镇里的土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空出一大块,何况我祖父当初造房子时为了定阵眼,更不可能考虑更漏镇的现实规划情况,换言之,他造这栋宅子的前提就是绝对不会因为外物影响而改址。那么他要怎样做才能随心所欲地造这栋宅子,既不影响别人又满足他自己的要求呢?”

廖天骄凝神思索,佘七幺说:“仔细想想,你其实已经见过了的。”

廖天骄恍然大悟:“一座虚宅!”

“对,一所并不存在于人世的宅子,就像我在不平山上造出来的那栋宅子一样。”佘七幺的眸中光芒一闪,“我想,通过老何祖居那面镜子,我们应该能够进到那栋宅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