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82章 3.21

第182章 3.21

莫刘昆站在那扇不起眼的褐色房门前,心内确有几分忐忑,但当他想到此时外面发生的一切,那些性命相搏、血肉横飞时,他最终还是整理了下仪容,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雕花木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等待着、等待着,过了片刻,房内终于传来了房主人的声音:“进来。”

没有询问,因为对方自有无需询问便知晓一切的本事。从很久以前,久到莫刘昆还未当上莫家家主,仍然只是一个庶出的莫家小子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坐在了修盟长老的位子上。人们都说修盟的白印真人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修行者,一名睿智的长者,只有莫刘昆的师父告诉他,小子,如果你以后要与白印一起共事,记住千万、千万要小心!

莫家使鬼,鬼通幽冥,虽然对于修道者来说,所谓的大部分的“鬼”不过是人死后的又一形态,但终究还是有些真正可以被称之为“鬼”的超越了凡俗的存在,比如和莫刘昆师父订立契约的那只大鬼,它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的“鬼”的能力,活了许久许久,也知道许多许多事情。莫刘昆知道,师父的告诫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哪怕活到这把年纪,莫刘昆也从来没有忤逆过师父的意思,但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莫刘昆推开房门,踏进那间屋子。一股暖风迎面扑来,在这狭小的虚宅之中,穿着居家绸衫的白印正在逗弄笼中的一只画眉鸟,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与一壶热茶,加上画眉鸟婉转动听的叫声,整间屋子的氛围都是悠闲和惬意的,但是此时,就在这栋虚宅外面的不远处,许多的修道者和妖怪正在攻打九君山,生命如同被死神收割,一茬一茬地倒下。

莫刘昆深深吸了口气:“白印长老。”

白印放下逗鸟用的扦子道:“坐。”伸手拿起茶壶便要倒茶。

“白老,”莫刘昆行了一礼,“晚辈此次来是想找您商量要事。”以莫刘昆莫家家主的身份其实本不必对白印执晚辈礼,修盟四大世家五大长老位次本是平等的,但是莫刘昆这次是有求于人,态度自然要放低一点。

白印的手却没有停,清澈的茶水从壶口流出,注入杯中,茶汤微微打着旋儿,散发出一股清透凛冽的香气。

“事情要谈,茶也要喝嘛。”白印说着,将一杯茶放到了莫刘昆的面前,“怎么还站着,莫家主,坐吧。”

莫刘昆不得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是莫刘昆此时却没有心情去细细品味,故此只是略微尝了一口道:“白老,九君山战事吃紧,不过短短一天,我们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以晚辈愚见,是不是先把人撤下来,咱们缓一缓,再从长计议?”

白印却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顾自摩挲着茶杯,慢慢吞吞地饮了一口。在这寂静的只余柴火燃烧声音的房内,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吞咽声。

“白老!”莫刘昆终是有些坐不住了,将茶杯一放,立起身来。

白印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刘昆诧异地发现这位修盟最老的长老,他那副平日里总是老好人似地低着的眉眼竟有如此犀利的光芒。

“莫家主,这是你的主意呢,还是你和其他人共同的主意?”

“我……”莫刘昆犹豫了一下,“自然是我和……一些道友们共同的主意。白老,经过钟表镇一役,我们修盟的人手已经折损了不少,前晚又去了一半,如今正是应当休养生息的时候。九君山佘家虽然出了个佘玄麟,我看他们其他人并未与他沆瀣一气,如今我们不与他们坦诚相见、互相扶持,反而浪费人力物力来攻打九君山,岂不是让人……”莫刘昆本想说让人看了笑话,临到嘴边却又改了口道,“岂不是正中了奸人之计?”

“奸人?”白印道,“依莫家主之见,谁是奸人?”

莫刘昆不明他这话里的意思,遂道:“自然是佘玄麟。前晚我们修盟与妖协的驻地都遭到了攻击,而且对方还故意留下了九君山的线索,这不是佘玄麟查知了我们三方结盟的事,故意挑拨离间又能是什么,还请白印长老明察。”

白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胡闹!”

莫刘昆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白印。白印端坐于椅上,这不知多少岁的年迈的老人身上此时却放出了凛冽的杀气:“你们真以为我和数一、北冥他们都不知道这事是佘玄麟那批人做的?”

“如果知道……”

“知道也要打,因为石魄在九君山手里!”

莫刘昆眉头一皱道:“恕晚辈不明白。”

白印道:“我且问你,今日如果没有佘玄麟猛虎在侧,我们三方还能不能结盟?”

“当然不能。”莫刘昆毫不犹豫地回答,莫说是九君山,妖协和修盟数千年的势如水火也是直到近代才趋于相对平稳。

“好,那么我再问你,九君山会心甘情愿地交出廖天骄给我们做实验吗?”

“这……”莫刘昆犹豫了一下,“九君山代山主或者愿意,但是他应该会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至于佘七幺,想必是不愿意的。”

“如果佘七幺不愿意,他会怎么做?”

“逃?”莫刘昆说,“不,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

白印轻轻叹了口气:“莫家主,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我刚刚收到消息,佘七幺和廖天骄已经逃离九君山了。”

莫刘昆一惊:“什么?”

白印道:“所以,你看,其实我们又如何知道前晚的事不是九君山的将计就计呢,也许动了我修盟与妖协的正是九君山的人,他们就是想要打着佘玄麟的幌子,既护下三生石石魄,又逼得我们挑衅佘玄麟,让我们两败俱伤呢!”

莫刘昆愣了一愣道:“那我们……”那我们现在攻打九君山还有什么意义?

白印说:“我们攻打九君山的意义就在于,逼佘七幺、廖天骄与佘玄麟一战!”

“啊啊啊!”廖天骄发出惨叫,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对着一个深度只有二、三十公分的水洼狠狠撞下去还镇定自若啊,又不是练过铁头功!!!咦,廖天骄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学习过猱老师格斗术的自己搞不好还真的能把坑底撞穿哦,于是他不叫了,他觉得自己“不怕不怕”了!

佘七幺刚开始还塞着个耳朵,免得被廖天骄震得耳膜疼,发现他不叫了以后,立刻掐了个诀,使“缩”字符,于是两人的身形同时变小、变小,直到变得如同虾米一般大小,原本的闷头扎也变为了从高空坠落,两人就这么轻轻地落入了水中。

“咦?我怎么感觉不到水?”廖天骄觉得很奇怪,他在这水洼里不仅能呼吸、能讲话,而且丝毫感觉不到**的包围,反而像是身处在轻柔的云团之中。

佘七幺悬停在那“水浪”之中,闭上眼快速地辨别了一下,然后拉着廖天骄朝着某个方位游去。那是一个十分细微到几乎无法辨别的小小的漩涡,佘七幺说:“等会注意看。”

廖天骄“哦”了一声,立刻打起了精神,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随着他们距离那个竖着的漩涡越来越近,他逐渐看到在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

“看到了吗?”佘七幺问。

“嗯,看到了!”那是一扇门,虽然十分细小,却能清楚地看到门上雕刻的花纹,那是封印的符文,只是已经被抹去了一截,破了封了。

佘七幺说:“抓紧了。”忽而化出了原形,变作一条细细的小黑蛇,向前方飞快地游去,廖天骄赶紧拽着佘七幺的尾巴,跟在他的后面。

离漩涡中那道门越近,两人的身形似乎就变得越小,也可能是那扇门变得越大了。廖天骄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扇古老的石刻大门,门上雕刻着镇守的兽头,周围则是一圈符文。其中一小段缺损的地方露出了细小的缝隙,从外面看进去,里面似乎有不少障碍。

佘七幺说:“去了!”“嗖”的一声,如同离弦之箭闯入其中,廖天骄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跌入了一个符文的海洋,在苍茫的虚无之中有无数的陷阱漂浮着,刀枪剑戟、火海水泽,他跟着佘七幺灵活的身形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物,躲避了无数试图袭击他们的机关,终于看到了一线亮光。伴随着“嘭”的一声,好像打开了个礼炮,两人被同时喷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失重感逼来,伴随着风声,他们从很高的地方重重坠落下去。

“啊啊……”廖天骄吼了两嗓子,想了想,佘七幺应该会飞嘛,不要紧啊,于是闭了嘴趴到佘七幺背上,结果佘七幺:“啊啊啊咝!”

廖天骄说:“咦,你啊什么啊?”

佘七幺说:“我们在往下掉啊咝咝!”

廖天骄说:“可是你不是会飞吗?”

佘七幺:“你这个愚蠢的媳妇,这里是单宁结界的范围里面啊,我的神力都被封掉了啊啊啊啊啊啊……”

“嘭——”

廖天骄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说:“还好你家有降落伞,我走的时候a了一顶。”

佘七幺挂在廖天骄脖子上蹭降落伞,嘴里幽幽地问:“你到底从我家a走了多少东西啊咝?”

廖天骄说:“就跟你说过的嘛,三、五百件吧,你不是说书房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的吗?我想着有备无患嘛,连洗衣粉都带了。”

佘七幺:“……”

两人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这是一个户外空间。虽然知道是幻境,但两人还是被这里的景色所吸引了。不知道阴黎是如何做到的,连他本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里的景物却还存在。时间是日暮时分,天边悬垂着硕大的橘红色的夕阳,两人站在高坡上,风吹过坡草,荡起连绵不断的波浪,颇有一种天高地阔的边地景象。不远处有一栋小木屋,木屋的前方则是一道悬崖,“隆隆”的轰鸣声从那里传来,想必那里连着一道瀑布。

佘七幺对廖天骄说:“小心点,我们过去看看。”

廖天骄点点头。

两人走远后,一点萤火从草丛里重新升了起来,落在原地,化为了玄武的模样。

“望归坡……”慢慢地,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行带着锈绿的、并不晶莹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