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209

蛇亲 209|番外三·平妖记(2)

佘玄麟跟着李府的下人爬上那座瘦高楼阁的顶楼时,看到李淳风正在摆弄一个金属制的小巧仪器模型。www/xshuotxt/com模型呈三重环形,由四条游龙托起,中间立着根顶天柱,环形内部镶嵌着诸多部件,被一个机括所推动正在缓慢旋转。

听到脚步声,李淳风转过身来,面色微微一变,伸手道:“坐。”

说是这么说,其实整座阁楼上并没有什么座椅,只有几个蒲团随意地丢着,佘玄麟先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见过修盟李长老。”随后才择了个蒲团随意地坐了下来。

李淳风家的下人端来了一些糕点和茶水,便被他屏退了下去。李淳风也拣了个蒲团坐下来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姓佘,来自九君山。”佘玄麟简短地回答,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块白白嫩嫩的软糕先是看了看,后又闻了闻,随后试探着放在嘴里嚼了嚼才露出个愉快的神情,问,“袁天罡袁长老似乎不在京城?”

李淳风自打听到佘玄麟的姓氏之后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这是妖协也不得不敬畏三分的旧妖神世家一族,实力深不可测。他将茶水推过去道:“来,喝口茶,这白玉珍香糕需得配上这茶水才不会太过甜腻。袁兄最近有事出门了,不知佘兄此为何来?”丝毫不在意从外貌上看,他要比佘玄麟不知大了多少岁。

佘玄麟端起茶不慌不忙喝了一口道:“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大概和袁兄出门的目的相同。”

李淳风的手顿了一顿,一直微微耷拉着的眼皮迅速抬了起来看向佘玄麟:“扬州?”

“扬州。”佘玄麟说,“听闻出了个厉害的妖物,妖协都搞不定,所以阁老们就想起我这个云游四海的闲人来了。”

李淳风微微松了口气。扬州出了妖怪的事一早就搞得他们修盟焦头烂额,层层上报的最后,连袁天罡都不得不亲自出手处理。一开始还以为是妖协有意作乱,但是如今看来就连妖协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淳风问:“不知佘兄可有何主意了?”

“主意?”佘玄麟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玩一般,在嘴里念了两遍道,“主意还未完全定下来,不过李兄可以直接给袁兄捎个信让他早日回来了。”

李淳风看着佘玄麟,有点摸不透他的意思。

佘玄麟说:“那怪物已然进京了。”

姜世翀被魇在了梦境里。

梦里是黑夜,他一个人在一片荒地里奔跑,天上的冷月发出寒光,照得他浑身冰凉。跑了不知有多久,眼前突然铺陈开了好大一片猩红色,那是……等到姜世翀想起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又再次看到了那片妖异的猩红色花朵。

颜色是如同粘稠血液般的暗红色,形状则像是一张张诡异的人脸。这些花朵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枯萎了,花瓣焦了一般地干、脆,没有叶子,只有一根细茎长长地挑着花盘,花盘太重,因此坠了下来,好似一个个吊着的头颅。

怎么会来到这里?这不是陈芳被抓捕时候的那片乱葬岗吗?姜世翀环目四顾,随后却发现了不对。不,或许这并不是同一片地方,因为这里的花更多、更广,开得也更艳!姜世翀回望来路,浓重的黑暗隔绝了他的视线,明明刚刚还走过的小路,如今已经消失了。

这是……梦吗?

姜世翀开始冷静下来,这一定是梦。是的,陈芳已经在争斗中被他亲手杀死,尸骨被大火焚尽,为谨慎起见,就连她的骨灰都被分成不同部分洒落到了各处的山河湖海之中,而他也已经养好了伤,回到了京城的家中,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阵若有似无的细细笑声突然响起在黑夜里,姜世翀猛然抬起头来:“谁!”锋利的宝刀锵然出鞘,映着惨白的月光,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笑声反而更响了,如同在挑衅一般:“来呀,来呀。”

姜世翀握紧刀鞘,思虑了片刻,还是谨慎地踏进了那片花丛之中。一瞬间,像是有一阵狂风刮过,那些诡异的花朵突然全部转了个朝向,就像是一群人同时发现了什么,一起把脸转了过去。

姜世翀的脚顿住了,头皮发麻,胸腔中的心脏……奇怪,为什么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姜世翀伸手摸向自己左侧的胸腔,这一摸却是大吃一惊,不知什么时候,他左侧的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豁出了一个好大的口子。

笑声得意地传了开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姜世翀急出了一头冷汗,他一咬牙,猛然伸手进了自己胸口那道伤痕之中,然而,里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心没有了……

姜世翀换了官服走出门去。时间还早,街道上行人寥寥,隔壁邻居家的女人看到他打招呼:“姜大人……”一个早字愣生生地憋回了喉咙里,心想着,姜大人的脸色怎么那么吓人?

姜世翀走到附近的早点摊要了碗面,正要吃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个有点儿眼熟的人,随后才想起来,那就是昨日里说要去见李淳风李大人的青年。青年也看到了他,微微一笑,然后很自来熟地把碗端了过来。

“早啊,姜大人。”

昨日里还曾问他姓氏,今日里却已经驾轻就熟地叫上了姜大人,虽然多半是因为他身上官服的缘故,大概多少也和李淳风大人有点儿关系,就是不知道这人找李大人到底有什么事。心里这么想,但姜世翀不是八卦的人,只是点了点头:“早。”

那人却自我介绍道:“我姓佘,叫玄麟,天玄地黄的玄,凤毛麟角的麟。”

姜世翀吃了一口面,只觉得往日吃惯了的面今日尝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味同嚼蜡。他点点头:“佘兄。”随后往面里多加了点醋,再尝一尝,味道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佘玄麟像是十分话痨,道:“姜兄怎的看起来面色不好,莫非是……昨晚没睡好?”

姜世翀愣了一愣,这才抬头看向佘玄麟,只见那面容温雅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双眼眸却深不可测。姜世翀心头“咯噔”一声,警惕心大起,再不答话,匆匆扒了几口饭,道了声“失礼”便先行离开了。

远远地,风送来了佘玄麟的声音:“如果再做噩梦,不妨来延寿里石狮子边的宅子找我。”

姜世翀脚下一顿,随即快步往大理寺走去。

犬上御田锹在行馆的后院里找到了安倍信义,他本是大和国内数一数二的阴阳师,然而自从前天市集上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便显得畏畏缩缩起来。犬上不是个笨蛋,仔细一思索,便觉得安倍的变化很有可能与那日撞入他们队伍的青年人有关。他决定找安倍好好谈一谈。

“安倍君!”犬上远远地喊道。安倍就像是被那日的青年人吓破了胆,这几日只要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他吓上半天,然而他又常常不由自主地出神,犬上只得提早知会他,免得他被自己吓得直接病倒。

果然,听到了犬上的喊声,安倍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就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直到看到是他,才微微地松了口气。

“安倍君,大后天我们就要去觐见唐皇了,晚上还有夜宴,到时候,你可是要代表天皇大人和我们遣唐使团表演祈求丰收和平之舞的,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表演舞蹈?

对,是要表演舞蹈。安倍信义涣散的眼神在刹那间凝聚了起来,放出了贪婪的光芒。

“我知道了。”安倍信义慢吞吞地说,“谢谢犬上大人的提醒,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安倍信义深深地行了个礼。

犬上满意道:“那就抓紧剩下的时间多多练习吧,我去前边看看。”

安倍等到犬上离开了,才慢慢直起身来,苍白的面孔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放着光芒。

“姜头,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姜世翀的手下左庭礼关切地问道,实在是姜世翀的脸色太差,看起来就像是得了大病一般。

“姜头?姜头!”

姜世翀猛然醒转过来:“……怎么?”他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姜头,你这身体不对啊,嗓子都哑得这么厉害了,不如请个假回去休息吧。”手下们纷纷劝他,姜世翀环顾了四周一圈,此时他看出去的世界整个都是扭曲的,过了好一阵子,才算是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触手一片冰凉,一开始甚至感觉不到心跳,过了一阵子,方才有慢慢的心跳声传来:“咚——咚咚——……咚——”跳得慢而没有规律。

姜世翀立起身来,勉强笑了笑说:“那有劳大家了。”

“咳,姜头,瞧你说的。”大家纷纷表示了对自家长官的支持。

姜世翀收拾了东西,去朱赟那里请假。他正要叩门,忽然听到里头传出了朱赟和另一个人的交谈声,姜世翀原本打算离开,过一会才来,却在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时,脚下一顿。

佘玄麟?

姜世翀立在门口,听佘玄麟在里头说:“朱大人,这次的事件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事败垂成,还有劳朱大人多多用心了。”

朱赟回道:“既是袁、李两位大人吩咐的,下官自当诚惶诚恐,竭尽心力。”

佘玄麟像是站了起来说:“那么在下便告辞了。”

朱赟也站了起来,似是要送客。

姜世翀正要躲开,却听佘玄麟忽而又道:“另有一事,朱大人手下可是有位姓姜的官爷?”

朱赟道:“姜世翀?他是我副手。”

佘玄麟说:“这次的行动务必也请他参与其中。”

朱赟愣了一下说:“可是他最近似乎……好吧,下官明白了。”

屋里传出走动声,姜世翀赶紧一闪身躲到了附近的花丛后头。他看到朱赟送佘玄麟出来,两人又再随意交谈了几句,佘玄麟临走时,似是有意无意地还往姜世翀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被他发现了!姜世翀马上明白过来,但是佘玄麟却并没有说穿,他只是淡淡一笑,便离开了。

姜世翀又在做梦了,他已经能够很清楚地知道,因为这几日来,他总是不断地做着噩梦,而每一次梦境又是上一次梦境的延续。

最开始的时候,他梦到自己在黑夜里奔逃,来到了一大片猩红花朵的地方,他听到了奇怪的笑声,踏入了那片花田,跟着他的胸口出现了伤痕,他发现他的心没了。接着,他梦到自己在花田里看到了陈芳,陈芳还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但是这一次眼睛里却有着人的光彩,她冲着姜世翀拼命摇头,似乎在劝他回去,但是她的手上抓着一颗鲜活的、还冒着热气的心。再然后,姜世翀为了拿回自己的心,追着陈芳而去,他的眼前是铺天盖地的花丛,陈芳的身形飘忽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追到了一座高岗之上。陈芳消失了,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姜世翀发现那其实是一座坟头,然而,又有谁的封土堆会高成了一座山岗?

难道是……皇陵?

姜世翀吃惊地想,高岗上头并没有栽植其他树木,只有那种猩红色的花朵一片一片,在冷风中轻轻摇曳。姜世翀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但是在梦里的他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一步一步地冲着高岗的制高点走去,不久,他看到了一片空地。

姜世翀今晚的梦就是接续着这个情节的。猩红色的花朵围成了一圈,只有当中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大小似乎……刚好够放一口棺木?姜世翀茫然地回身望去,他追着陈芳而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这座高岗有多么的高,那段路程有多么的长,此时从上往下望去,却深深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原来那些花朵并非没有规律地生长,从高处看去,东一条、西一条的花丛就宛如九条从各处拱土而来的红龙,从不同的地方汲取养料,最后输送到高岗之中,猩红色的花瓣随风波动,看起来就好似红龙剥了鳞片后露出的血肉,充满了一种蛮荒的血腥味。

姜世翀的手颤抖了。经历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然而这一次,他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了害怕。颤栗,由内而外地生发着!姜世翀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触手还是一片冰冷,伤口开着,却没有血流出来,就仿佛,他的血也已经被那些妖异的花朵吸光了!他这是……死了吗?

姜世翀深深吸了口气,踏入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点面貌,姜世翀蹲下丨身去,用刀鞘挖开黄土看,是血红色的……根系?突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姜世翀的脚踝,姜世翀回身一刀砍下,原本吹发可断的锋利刀刃却被一股柔劲弹了回来,姜世翀心头一惊,跟着,越来越多的根系密密麻麻地冒出地面,它们纷纷缠上姜世翀的手腕、脚踝、脖颈、腰,将他五花大绑一样缠了起来,拖倒在地。

“救……”姜世翀的呼喊还来不及出口,又一条粗壮的根系立刻掩了过来,直接封住了他的嘴。姜世翀在这一刻真切地体会到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还以为只要不怕死,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是能吓到他的,但是原来,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姜世翀被无数的根系五花大绑,平拽在那一片空地上。由于连脖子都被缠住,他连转动头颅都做不到。周围的花朵反而齐齐转了脸来看他,像是一群冷漠讥笑着他的人。姜世翀甚至听到了它们的嘲笑声:“嘻嘻,看呀,快看呀!”

姜世翀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试图挣脱那些根系的禁锢,然而他越是挣扎,那些东西便缠得越紧,很快姜世翀就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了,——他就像是被那些根系活埋了一般。仿佛呼应着他的想法,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沉,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很快姜世翀发现他是真的在往下沉。那片小小空地下的泥土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耙松,他的身体就那么平躺着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沉。

“不、不要!救命!”姜世翀发出听不到的呼喊,突然,在他沉陷的坑边出现了一双眼睛,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邪恶的眼睛,属于一尾暗褐色的蛇。

蛇盯着姜世翀看了一阵,忽而如利箭一般蹿出,咬开根系,一头扎入了姜世翀胸口的伤痕之中。在这一刻,姜世翀体味到了什么叫做百蚁噬心。

“啊啊!啊啊啊——”他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发出痛苦的呼号,那尾蛇却还在拼命往里钻,很快只剩了一截邪恶的尾巴尖还露在外头。

姜世翀浑身大汗淋漓,眼珠几乎凸出眼眶,这不是梦吗?为什么还不醒?这不是梦吗?为什么那么痛苦!周围的花朵仿佛都被惊醒了,发出齐刷刷的“桀桀”声,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磨牙。姜世翀觉得自己就是那些“人”唯一盯着的一盘肉。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啸声,伴随着那声啸声,一尾鳞片闪闪发光的巨型黑蛇出现在姜世翀的天空之中。巨蛇有一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瞳,额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印痕,像是一团对称的火焰。巨蛇张开嘴,一口就将那尾暗褐色的小蛇咬着嘴巴从姜世翀的身体里拖了出来,“呸”地吐到一边。

“真难吃。”巨蛇的嘴里发出声音,姜世翀一愣,是……佘玄麟的声音?

巨蛇在姜世翀的惊愕中化为人形,真的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他走到姜世翀陷落的坑边,弯下腰往里看。姜世翀用眼神向他求救:“救救……我……”

佘玄麟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笑了笑说:“竟是九龙鼎尊之势,看来就算我不救你,大概它也奈何不了你。也罢,我就再顺手帮你一把。”说着,他掬起一捧土,盖在了姜世翀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