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210

蛇亲 210|番外三·平妖记(完)

朱赟担心地望着姜世翀,今晚就是皇帝陛下设宴款待倭国使者的日子了,他们大理寺应李淳风李大人和袁天罡袁大人的要求,需要派出一些人去执行特殊的戒备任务,这里面就有姜世翀,但是姜世翀看起来……不大好。

“你真的没事?”朱赟再次确认,“如果身体不适的话,我可以做主准你的假,有什么罪责由我来担当。”

姜世翀抬起头来,木然地看了朱赟一眼,低声道:“谢大人关心,属下可以的。”

朱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羽之,那你自己多加注意。”

姜世翀深深行了礼:“谢大人。”

晚间申时半,承天门大开,无数宫仆执灯迎客,一路火树银花直抵太极殿。

犬上御田锹特意要为自己人长点底气,换上了只有天皇赏赐筵席之时才会穿上的繁复礼服,然而走在周围的人群之中却硬生生拗出了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落魄感来。唐人的衣料轻薄柔软,兼之色彩缤纷,就连布料上印着的花纹都各有各的不同,简直看花了犬上的眼,更遑论这气魄宏大的太极宫中处处可见的华美装饰。此时除了犬上还硬着头皮挺胸抬头,药师惠日等人无不佝偻着背脊,缩起了身子,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真是没出息啊!”犬上在心里感叹,然而他也知道,两国实力的差距之大根本不是他们此刻能够弥补的,犬上感到了一种名为羡慕又为嫉妒的情感。忽然,他发现自己身后的队伍中还有一人是挺着腰杆的,那正是前日被他谆谆叮嘱了要好好表现的阴阳师安倍信义。穿着白色的狩衣,戴着高高的乌帽子,手执蝙蝠扇,安倍信义步履缓慢,却有一种从容的感觉。

“好样的!”犬上心想,只要安倍不怯场,他们就多少能为天皇大人和大和国挽回一点颜面。

酉时正,筵席正式开始。唐皇循例问了大和国国内的一些事务,并向舒明天皇表达了慰问之意。犬上曾经跟过去的遣隋使学过唐的官话,他思路敏捷,讲话又幽默风趣,并且十分擅长拍马,不一会就把唐皇和其他官员们逗得哈哈大笑。大家都对这个小地方来的乡巴佬产生了不错的观感,唐皇下令赏赐犬上享用宫中御厨特制给自己的膳食,犬上毕恭毕敬地受了,之后,大唐的歌、舞姬们便开始表演。

丝竹之声遥遥传来,此时在太极宫的黑暗之中,姜世翀正在执行特殊的使命。长安虽不若江南水米之乡河流密布,但是风水二字中必然离不开一个水字,故此在袁天罡、李淳风两位风水大师的筹谋下,唐皇在太极宫中也有意识地设置了一些水榭楼阁,此时姜世翀就守着一处名为“天水轩”的水榭,他的其他兄弟们也都守着类似的场所。

姜世翀并不知道今天的特殊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佘玄麟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有种感觉,今晚一定会出大事,而这件大事很可能和他这些天来连续做的梦有关!

黑暗中,姜世翀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胸,触及的是一片冰凉和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有慢吞吞的一声“砰咚”传来。自从那晚梦到佘玄麟以后,姜世翀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了,但是他在现实中的异状也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心几乎不再跳,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看出去的世界也跟以往有了区别,特别是在黑夜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还算不算是一个人,希望今晚,能有个答案。

苍凉的笛声夹杂着太鼓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怪异的男声吟唱亦随之响起,通往太极殿的长长甬道上忽而刮起了一阵狂风,将道路两侧挂着的艳红灯笼吹得忽明忽灭,佘玄麟独自立在那片空旷之中,抬头仰天望去。长安城的空中无星有月,月如银盘,边缘却浸润着丝丝缕缕诡异的红色。

他轻声一笑,一挥广袖,数股风旋自他身周激射而出,太极宫东西南北十个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依次关闭,阵已布好,便要请君入瓮了。

姜世翀听到了水花声,像是有一尾很大的鱼在水池里游动。正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看看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姜世翀回头看去,发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支陌生的队伍。穿着白色宫服的宫女提着牡丹灯笼在前头引路,面无表情的卫士随行两侧,队伍的正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垂着流金逸彩的珠帘,不知里头坐的是哪家的贵人。姜世翀疑惑地想着,此地已是大内御前,谁敢在当今天子面前还如此大摇大摆?

他待要上前询问,忽而听得“哗”的一声水声,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池塘里一跃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太极殿而去。

“有妖孽?!”姜世翀本来并不信神怪之说,然而自从陈芳的事情发生以来,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像他过去以为的那样。

姜世翀回身看了水池一眼,波光粼粼的水池边落着什么东西。姜世翀飞快地走过去捡起来看,那竟是一片湿透了的猩红花瓣!他赶紧发出联络的哨声,一面追着那道流光而去。

宛如空荡荡的太极宫内冷风阵阵,遥遥传来东瀛倭国的宫乐,不若大唐的丝竹之声喜气洋洋,反而有种生僻压抑的诡异感。姜世翀抬头望向空中,吃惊地发现天空中那轮圆月的一半已经变作了血红色,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丝丝血丝正在继续侵蚀另一半。

姜世翀跑了一阵后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一是他已经放出了讯号许久,按理接到讯息后,他的兄弟们应当会围拢过来,然而这次过了这么久还是不见其他人的身影;二是往日里巡值大内的御林军也不见了踪影,这是怎么回事?

姜世翀拔出佩刀,向着太极殿飞奔。一路上并未遭到任何阻拦,整座太极宫仿佛都像是走空了一般。姜世翀赶到宴乐广场的时候,见到了毕生未见之景象。但见整座太极殿内的人都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了身躯,他们的面上还维持着或高兴、或惊讶、或赞叹的神情,然而所有人的动作都是静止的,就仿佛木雕泥塑,只有唐皇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两手紧按着扶手,脸上满是讶色。

倭国的阴阳师正在广场上手执蝙蝠扇古怪地跳跃旋转,姜世翀清楚地看到在那个名叫安倍信义的阴阳师身周笼罩着一圈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蠢蠢欲动,当阴阳师放下扇子露出脸的一刻,姜世翀看到了他的脸。那已经不是人脸了,而是一张狭长的蛇脸,蛇脸上一对暗红色的竖瞳邪佞无比,嘴里甚至吐出了长长的猩红信子。

唐皇远远发现了姜世翀的身影,对着他使了个眼色,姜世翀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借着黑暗的掩护向王座接近。鼓点转急,倭国的阴阳师广袖翩舞,身周的暗红光芒愈发浓烈,姜世翀看到之前在水池上空划过的那道流光此刻正围绕着那名阴阳师谨慎地旋转着,金色的光团一分为二,化为金、银两道,阴阳鱼一般追逐着彼此。

在阴阳师的身后突然间现出了虚影,那是数尾暗褐色的大蛇,不,应该是一尾,却有着八个头、八个尾巴?!姜世翀大惊,他从未见过这种妖物,眼看着那尾妖蛇伴随着阴阳师的舞蹈摇头摆脑,身影愈发巨大且逐渐实化,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拔足向唐皇冲刺而去。就在姜世翀还差一点就要赶到的时候,乐声忽然停了。天地寂静,姜世翀感到头皮一麻,一大团视线如有实形般锁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去,正对上了那尾凶悍的大蛇。

同样是蛇,在姜世翀梦中的佘玄麟所化的大蛇给人以宛若游仙的圣洁感,但是倭国的这尾妖蛇给人的却是狰狞恐怖的感觉。妖蛇八个脑袋上的双眼如同红灯笼一般闪耀,阴阳师安倍信义像是被它吞吃掉了,所以成为了它身体的一部分,那原本洁白的狩衣已被血染红,安倍的肚子被剖开,还露出了里头血肉模糊的内脏。

姜世翀的手在颤抖,牙关忍不住打架。他以为自己不应该害怕,但是当直面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的时候,生理的反应却还是如此忠实。八个蛇头都盯着姜世翀,露出贪婪的眼神。

如果这时候赶去唐皇那儿,想必反而引发祸事。姜世翀深吸了口气,而后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妖蛇紧紧盯着姜世翀,蛇尾拍打着震荡地面,蛇口中吐露出猩红的信子,下一瞬,一个蛇头猛然便冲着姜世翀而来。姜世翀下意识地往左手边一个侧翻,蛇头喷出毒液,瞬间就腐蚀了姜世翀曾经站着的地方。

“陛下快跑!”姜世翀大喊着,用力将佩刀掷出。刀光带着凛然杀意扎入了大蛇八只蛇头当中一只的左眼,大蛇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将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到了姜世翀身上。

姜世翀飞快地向着背离唐皇的方向而去,急促的脚步声响彻整座太极宫,然而并没有一个人来帮他。姜世翀现在真心感谢那几个噩梦,他仿佛不再是人的躯体使得他能够在黑暗的地方也看清周围的景致,使得他的身形灵活,身体没那么容易劳累。他一路跑着,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宫外么?显然不行?宫里……

身后突然卷来一股劲风,姜世翀往前猛地一扑,随即他的背上一痛,皮肉被撕开,火辣辣地疼。姜世翀没有停顿,一爬起来立刻继续跑,他抽空伸手往后一摸,却只摸到一点暗红色、半凝固的血。

姜世翀捏了捏拳头,继续往前跑,八歧大蛇追着他的身后,不断扫落周围的树木和建筑物,发出巨大的动静。一人一蛇不知不觉就跑到了玄武门附近,按唐皇的命令,此处常年置有屯营,或许能搬到救兵。前方也果然出现了亮光,姜世翀正待呼救,呼救声却噎在了看清那亮光的来源之后。

在姜世翀的前方再次出现了他刚刚见过的那支队伍,默无声息的白色宫服宫女手执着牡丹灯笼,玄甲卫士随侍两旁,八抬的珠帘大轿正往此处缓缓而来,姜世翀怪自己,他刚刚怎么就没发现呢,那顶轿子根本就没有轿夫!

姜世翀刹住了脚步,此时前有狼,后有虎,他必须得择一而定了。姜世翀回过身,毅然对上了那尾八岐大蛇。或许是直觉,他感到前方的队伍会比这尾大蛇更危险。

八岐大蛇发现猎物停了下来,兴奋地扑了上来,然而就在这一息之间,突然有一股强烈的腥气从姜世翀的身后滚滚而来。

姜世翀感到自己一瞬间就仿佛是泡进了血海骨池之中,无数怨念死气从他的身边滚滚而过,将他吞没。他的脑袋就像要裂开一般,身体也仿佛被撕碎,他痛嚎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刚刚还盘旋在八岐大蛇头顶的两道光芒猛然间俯冲向他的身体之中。姜世翀根本无力还击,只能任由那两道光芒钻入他的身体,一股强热无比,在他的内部灼烧,似乎要将一切都焚毁,另一股却阴冷无比,在他内部冻结,似乎要让所有都冰封。

姜世翀痛苦无比,却连动也动不了,他只能躺在地上微微地抽搐着手脚,如同一条搁浅的鱼死前的挣扎。从他仰视的视野中,却看到佘玄麟的脸孔忽而出现在玄武门的城楼上,那个青年的大半个身体都隐在阴影中,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还冲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八岐大蛇在空中扭动,显然刚刚那股奇怪的腥气也对它造成了伤害。后面队伍里的人到底是谁,怎么有那么厉害?姜世翀想着,身体无比痛苦,但是此刻他的脑子却无比清晰。

八抬大轿在姜世翀的身边停了下来,轿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下来了。姜世翀听到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努力想要看清楚轿子里的是什么人,他最终看到了,但是在他眼前出现的人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另一个姜世翀出现在了姜世翀的眼前,带着他所不熟悉的阴冷木讷的神色,他有惨白的皮肤,银灰色的眼瞳,尖锐的獠牙森冷地露在唇齿外面。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妖怪会跟他长着一样的脸?

妖怪低头看了姜世翀一眼,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跨过姜世翀,站在了八岐大蛇的跟前。随之,姜世翀的耳朵里传来了一个机械冰冷的声音。那是一种似语言又非语言的音律,不同于当时任何一地的方言,但是姜世翀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那只妖怪说的是:“区区岛国小妖,也敢来我□□上国兴风作浪!”

八岐大蛇的八个头十五只眼睛顿时同时盯上了那个“姜世翀”。姜世翀看到他冷冷一笑,伴随着骨骼剧烈撞击摩擦的声音,他的身形暴涨,隆起的肌肉撑破了衣服,露出了一身棕色的坚硬鬃毛。姜世翀就算没有读过志异小说,出门办案的时候也偶尔会在酒楼里听到一二,这一瞬间,仿佛有一线光照入了他的脑海,这是……魃!这居然是一只魃!

魃者,僵尸修成妖也,又名飞僵。姜世翀想到了扬州盐商失去的那颗心,想到盐商一家七零八落的残肢,想到陈芳坐在乱葬岗中啃噬尸体的样子,他忽然间就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只魃在作怪。为虎作伥,是说被老虎吃了的伥鬼又帮着老虎骗人去给他吃,或许陈芳就是因为被这只魃吃了,才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伥鬼,盐商家的大水则是因为死者的奇冤和魃的强烈妖气所引发的*。

姜世翀看到佘玄麟的目光也投注在了那只魃的身上,他对着不知什么地方比了个手势,似乎在安排什么。接着,姜世翀的耳朵里全然被一阵一阵连续的尖锐鸣声所淹没,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八岐大蛇竟完全不是这只魃的对手。在姜世翀的眼中,另一个“姜世翀”几乎就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它指爪尖锐、动作敏捷、身形轻盈、反应极快同时又力大无匹,这使得魃的每次攻击都能在八岐大蛇的身上留下伤痕,很快就将那尾妖蛇抓得遍体鳞伤,与此同时,他自己身上除了脸部有一条血痕却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太厉害了!

姜世翀被魃的动作所吸引,这时候仿佛连痛苦都消弭了不少。因为魃使用的是他的相貌,他不由得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想,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的身手,那该多好。这么一想,姜世翀肺腑里刚刚平息下去的两股力量突然同时发难,一冷一热两股气流在姜世翀的身体里乱撞,最后停留在他的心脏处盘旋不去,姜世翀被这两股力量逼得发出“啊”的呻丨吟声,竟是连大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只魃就解决了八岐大蛇,伴随着大蛇轰然倒地的声音,他落下来,看也不看八岐大蛇那还未死透的残驱,反而将眼神定在了姜世翀的面上。一股被强大力量压迫的感觉鲜明地传来,姜世翀艰难地舔了舔嘴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到窒息一般的压迫。

“姜世翀”走了过来,一伸手,姜世翀的身体便浮了起来。他贪婪地看着姜世翀的身体,从头部到颈部、身躯、四肢,最后又回去把目光定在了姜世翀左胸的位置。下一刻,姜世翀感到了胸口一麻,再看的时候,他的左胸已经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深痕。

几乎已经完全变红的圆月高悬,洒下猩红的月光,姜世翀清楚地看到在自己的胸腔内有一颗心脏正在微弱地搏动。原来他并没有失去心,只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在他的心脏周围竟然长出了一片植物的根系,紧紧地包裹住了他的心脏,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根系之中,甚至还开出了一朵姜世翀十分眼熟却又与梦中有点儿区别的猩红色的花朵。

“姜世翀”似乎对这状况十分满意,他伸手一抓,姜世翀的身体便横着漂浮了过去,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一寸。姜世翀清楚地看到了“姜世翀”尖锐如同铁钩的黑色指甲,指甲缝里还嵌着八岐大蛇的血肉,看到它唇角淌下的涎水,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姜世翀忽而发觉了不对,这只魃其实长得并不像他,可是刚刚为什么……难道是错觉?

然而没有时间给姜世翀多想了,魃的爪子飞快地伸入了姜世翀的胸腔之中,抓住他的心脏,停了停,这一刻仿佛有一百年那么久,然而紧接着,它轻轻往外一拽,根系断裂,姜世翀的心脏在他的眼前被活生生地取了出来。

身为当事人,姜世翀在这一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他只是感到身体诡异的一轻,跟着模模糊糊地听到“砰”的一声,大概是他的尸体摔到了地上吧。

哦,他死了。他这么想着,这个时候反而再次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那是自陈芳案发以来都没有的感觉。姜世翀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魃把他的心脏当做馒头一样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殷红的血染满了魃脸孔附近的鬃毛。

他死了,佘玄麟呢?

打着饱嗝的魃身形忽而一颤,紧接着它卡着自己的喉咙,痛苦地跪在了地上。姜世翀的耳中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呼哨,随之太极宫的各个角落竟有无数的光芒升了起来,那是许多面磨得锃亮的铜镜。九野二十八星互相呼应,中正之气冉冉升起,仿佛在太极宫上方托起了一轮小太阳。各个城楼之上都出现了修行者的身影,李淳风李大人和袁天罡袁大人分立东北、西南两角,秦琼和尉迟敬德两名武将分立西北、东南两角,东西南北四处皆布下大阵,唐皇天子则立于正中承天旨意,高举帝王之剑,王城上空刹那一片紫气蒸腾。

魃怕了,他手下的伥鬼们瑟瑟发抖,在那光照之中即化为乌有,魃的身体里亦透出隐隐的光芒,一道金黄、一道银白,似乎正是刚刚姜世翀体内两团光芒所化。魃顾不得腹中疼痛,它张开一对薄薄的翼翅便想腾空而去。然而但听一声霹雳炸响,一尾巨大的黑蛇伴随雷霆一怒出现在空中,口中吐露人言:“哪里逃!”

黑蛇的声音正是佘玄麟的声音,他额头上的火焰灼灼逼人,将魃拦在空中。魃试图攻击他,却都被他轻松避开。

“我还当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走了旁门左道的飞僵,真以为吃了他你就是僵尸王了?”黑蛇轻蔑地嘲笑着魃,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张弛如同游龙,黑玉般的鳞片在天宇下闪闪发亮。

望着空中的对决,姜世翀不由得想,如果真有神龙,大概就是佘玄麟这样的,随后他又马上纠正自己,佘玄麟就是蛇,不是龙!他是最古老的那种蛇,如同伏羲女娲,而那个时候甚至还没有龙,其实龙才是蛇的后辈啊!

佘玄麟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大,姜世翀是看不懂的,但是那只刚刚还造成了很□□烦的八岐大蛇轻松败在了这只魃的手里,而这只魃吃了他的心,没过多久还是败在了佘玄麟手里,并且被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位大人布置的天罗地网打了个粉身碎骨。

魃死掉的时候,天空中下了一场乌黑的血雨,但是在佘玄麟的神力下,奇迹般地变为了一场清润的春雨。雨点滴落在姜世翀的额头、唇上、身上,但是姜世翀却再也感觉不到雨水的温度和味道了。李淳风李大人走过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怪可惜的。”

姜世翀听到他说。

袁天罡袁大人面容冷肃,捋着胡须说:“被魃吃了心,怕是要变为伥鬼的,不如也烧了吧。”

姜世翀着急得很,他想说他可能还没死,不然为什么还会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脸。佘玄麟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姜世翀护驾有功,不若交给草民以法术封禁,择地而葬吧。”

唐皇的声音缥缈地传来:“准。”

姜世翀就这么被一头老驴拖着出了长安城。

佘玄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竹排,在底下装了车轮,又给他盖了被子,当病人一样地运出城去。阳光明媚,姜世翀躺在竹排上,看着长安的一切与他渐行渐远,太极宫的门楼,永宁坊的小院,满树的梅花、樱花落了他一身,有一片飘落在他的唇角,既轻且柔。

佘玄麟的老毛驴晃晃悠悠,翻了山,越了岭,最后将他带到了一座高岗上。

“就是这里吧。”佘玄麟左右看了看,跳下毛驴。他伸手一指,姜世翀的身体便浮了起来,随着他的手势,又缓缓落在了一个浅坑之中。

“姜世翀,我知道你还醒着。”他笑着说道,面上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不过在你再次醒来之前,恐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了,毕竟你现在还是不完全体。”

姜世翀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佘玄麟自己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然而他的身躯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就像是在之前的那个梦里一样。许许多多新鲜的根茎从土里伸出,围绕着他的身体结成了密密的一张网,最后只剩他的眼睛还露在外面,遥遥地看着高处的天宇,还有天宇下的佘玄麟。

奇怪,他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投入了久违的母亲腹中的安全感。

佘玄麟的声音遥遥传来,他说:“睡吧,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你将会开始另一段人生,就如同你在那只魃的身上看到过的那样,记住,你才是真正的、未来的僵尸王。”他说着,洒下了最后一抔土。

姜世翀慢慢合上了眼睛,这一日,是贞观四年的三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