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

第6章 天下主

天下主

巍峨宫殿,高踞龙首原上,遥对终南山,俯瞰长安城。白墙墨瓦中透出淡淡粉色,翠绿琉璃檐脊龙飞凤舞,朱红门廊,翡碧窗棂,青砖铺地镌瑞雕花。清华宫殿,素色雪白,空寂若天,沉默若地,不动若山。素颜直面,不屑遮掩,拒绝回答,永立天地间,澹澹眉眼静静扫过那些风起云涌春花秋叶风流云散,辉煌落魄一刹那,沉淀入青史论功过千古无言,漂流过红尘成传奇千变万化。

这是多年后的唐太宗为太上皇营建的消暑夏宫,始建于贞观八年(634),赐名永安宫,美好寓意里暗隐旧日不堪恩怨。

愿了断,可断了?

多年后缠绵病榻的长孙遥望这无缘的美丽宫殿,明眸泪落,滴滴透心凉,圆润如珍珠,纯粹如水晶,凝于睫,化入锦。心中滋味,痛至甜,不觉一口血喷出,红若花开。

世民忍泪扶住娇躯,心如绞:“早知道你喜欢……”长孙轻轻按住世民的唇,温热的指,温热的唇:“世民,别奢求永安,但做到大明。”长孙轻抬眼,水眸如洗,分外清澈,“你能做到,我相信。”世民垂眸掩泪,拥紧长孙。

次年,改名大明宫。

再一年,长孙后薨。

这就是中国人魂牵梦萦的大明宫。李世民求不全的完美纯白,长孙够不着的瑰丽仙境,媚娘逃不开的索命艳尸,玉环抓不住的霓裳羽衣……

艳冠群芳的大明宫,鹤立天下的大明宫,与长孙无关。

长孙踏入的是隋大兴宫。

义宁二年(公元618年)三月丙辰,宇文士及弑杀隋炀帝于江都宫。四月辛卯,杨侑禅位。 甲子,李渊太极殿称帝,改国号为唐,改隋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改大兴宫为太极宫,世称唐高祖。

六月甲戌,李世民为尚书令,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尚书右仆射,相国府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废隋《大业律令》,颁新格。

己卯,备法驾,迎皇高祖宣简公已下神主,祔于太庙。追谥妃窦氏为太穆皇后,陵曰寿安。

庚辰,立世子李建成为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

癸未,封隋帝为酅国公。

□□中怨愤炽沸。

“皇上一意立嫡长子,封赏时就已有意贬抑秦王的人了。裴寂功不如我,只因与皇上龙潜时亲厚,居然位居我上。”刘文静恨恨不已。

长孙无忌眉目冷凝:“王,兵贵神速,先发制人。”抬眼望向李世民,炯亮肃杀。

“哥哥,过尤不及。”长孙神情清淡,眉目端定,“庄公尚言:无庸,将自及。难道我们还不如庄公吗?”

房乔缓缓点头:“王妃所虑极是。此事行动宜慎,思谋当周。当年庄公正是深谋远虑,才能举大义灭共叔段。克明,你看呢?”

杜如晦接口:“当断则断,王,决定吧。”干脆简断,眉眼清亮,直面李世民。

李世民展眉微笑:“丈夫在世,当论功定位。我愿请诏为将,领军平叛,一统大唐。”雍容澹定,意态风流。

众人眼前一亮,颔首称道。

高瞻远瞩地平天成,一样不敌命运不济世事无常。

谁也没想到,李世民第一仗就败了。

武德元年(618)三月,薛举薛仁杲父子进犯关中,李世民奉旨征讨。七月,兵败泾州。

朝中谣言四起,或刻毒成趣,或言深心险……朝廷局势悄悄演变,许多原先立场暧昧的官员慢慢向正统靠拢,眉来眼去,惊心动魄。

李世民煞费苦心带入军营避开朝中纷争的刘文静因战败回到了长安。裴寂笑悠悠,不紧不慢道:“肇仁好计,一计败回长安。”刘文静羞愤交加,气极攻心:“就你这种无知小人也配在此信口雌黄!”

“败军之将居然还敢咆哮朝堂,”皇上大怒,“斩!”众人震惊,房玄龄、长孙无忌率先跪下求情,后又有一些李世民派系的官员跪下,剩下的百官见皇上怒火已过,也陆陆续续的就势跪下。最后,满堂惟有裴寂昂首挺立,刘文静恨得磨牙。

李渊之怒,并非无故;裴寂之言,也确实直触心经。刘文静殷开山贪功心切,不顾避敌锋锐的用兵常识,出军争利,以致大败。若围而不攻,敌人千里远袭,粮少兵疲,早就不支自败,何至于反而王师败北。

最后,虽然二人俱保住了性命,但刘文静已见恶于皇上。

裴寂和刘文静,命运略同,坎坷乖蹇,潦倒不得志。投奔李唐,是二人最正确的抉择,终于中年显贵。多年抑郁一朝发达,富贵心名利心更是强烈。刘文静见自己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最后封赏还不如裴寂,极度失衡,声声恶言,处处挑衅,自觉得一生落空。裴寂亦是以牙还牙,针锋相对,伶牙俐齿不饶人。一对好友最终居然交恶如仇。

而刘文静的嚣张在此敏感时刻,就象是兵败的活笑话,丢脸献丑,更是万分不利于李世民。

山雨欲来风满楼,长孙愈加谨慎的侍奉公婆,穿行于宫闱内。只是,公公的笑容日渐客套生疏,眼底早没了有此佳儿佳妇的喜悦骄傲。公公的妃子们,原先就站在太子一边的,肤浅些的现在已敢公然给长孙脸色看;原先看好李世民抬举长孙的,势利些的已急着改换门庭冷落长孙了。

皇上立李建成为太子时,就已视李世民为威胁了。长孙明白,如今李世民兵败,李建成蠢动,各大势力打破平衡重新整合,正是皇上乘势削弱李世民的大好时机。如果李世民最终兵败而归,恐怕连命都难保住。

战局依然不利。八月,李世民屯于高坑城,相持不下。

长孙见刘文静越闹越烈,知其偏执欲狂,已唤不醒。怕真的闯出大祸来,秘密将朝中势态细细告知李世民,劝李世民尽早令刘文静返还军中。李世民立即照办了。

长孙愈加柔顺,频繁出入宫廷,礼仪孝道无可指摘,更不会遗漏一星半点残言片语。静静察看宫中动向,警惕着每一个眼色每一个表情,察言观色,许愿发誓,努力争取着每一丝好感每一点善意。言行如一的尽量说服宫妃们相信李世民才会敬重侍奉她们,保证她们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养尊处优。

朝廷军营,已弦绷如满弓,一触即发。

僵持,僵持在爆发点。

考验胆略和坚忍,较量智谋和决断,竞酷择烈。

所谓男人,不动如山。

所谓女人,润物无声。

沉静如水,静而不死。静水映万物,通透明彻,纤毫毕现,舒卷一图,全局在握。

然后顺时应势,或清平如镜,或潺潺柔和,或怒涛千丈,俱合利适机。

整整六十日。军中无动静,朝上不敢动,弦欲断。

“玄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长孙无忌深深吸气,眸子晶亮。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现在,就静静等吧。”房乔深深叹气,眸色凝重。

长孙默默奉茶,垂眸端坐。清茶温如春,是女主人的细致。

等待,抑闷煎熬似雷雨爆发前的暗空。雷电将作,胜负立判,孰成孰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场天雨浇熄人火,当年诸葛也只能潸然泪下。

幸好,李世民不是诸葛亮。时不同,命不同。

薛举死了。

荒唐得狂妄,真实得冷冽,天蓝莹莹,嬉笑明媚,翻手云雨,任性得无邪。

李世民军心大振。

薛军忽蒙灭顶之灾,军心崩溃。薛举子薛仁杲急急率众挑战,欲以冲锋转移怀疑,用战斗重鼓士气,整合三军于临散前。

这是一场分秒色变的战斗。时间,时间就是军队!冲上去,哀兵必胜;滞不前,乱兵自败。

己军和对手都是敌人,而时间是双刃剑。

薛仁杲独立于天地间,萧瑟而清醒。

薛仁杲,薛举长子。铁弓快马,箭到处尸横遍野;力能拔山,刀过地头落血涌。智略纵横,军中号为万人敌。也是一时英雄。英雄末路,不为己悲。

刀扬起,锋雪亮。

李世民心中明透,按军不动,岿然屹立,生生扼竭哀兵义气。

扬起的刀锋杀不下,反噬己身。名刀出鞘必饮血。

薛仁杲粮尽,军众怨愤心起。

薛仁杲内史令翟长孙以其众来降。

薛仁杲左仆射钟俱仇以河州降。

众叛亲离。

机不可失。李世民遣梁实栅浅水原。薛仁杲将宗罗睺击之,太宗遣庞玉救援救。

草莽枭雄,不可轻侮。濒死猛扑如伤虎,庞玉几败。

李世民亲率兵众掩其后,首尾夹击,围堵绞杀,大破之。

罗睺败走,李世民急追,喝令部众:“势破竹,不可失也。”罗睺还城,李世民乘势而入,城破。

凡五年,陇西平。

李世民凯旋回朝,光芒四射,金辉熠熠,灿烂夺目,献捷于太庙,斩杀薛仁杲。

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关东兵马并受节度。寻加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位重恩隆。

不败的天将是李世民,出彩的英雄是刘弘基。

刘文静殷开山的失策,致使刘弘基等被困敌阵。八总管皆败,唯刘弘基苦战至矢尽,尤暴喝如雷,挥剑冲杀,肉翻骨现,狰狞如修罗,终血尽倒地,为薛举俘获。后薛仁杲败,刘弘基归,官复原职。皇上深嘉其临难不屈之志,赏赐其家里粟帛无数。

一腔碧血,卖与识家。毕生宏愿一朝实现,刘弘基也值了,是有福之人。

秦王求情,皇上赏脸,刘文静殷开山功复爵邑,父子融融。险险保住,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来不及成形的鬼魅不得不消散于强光中,恨恨的苦候下一个魂归时机。

莺歌燕舞,一派太平,鸟语花香。

长孙仔细的布好小菜,一色的青玲珑瓷器,分外好看。

多久了,没亲手为世民做菜。烽火宫争中,只有命和势才是要事,其余的都带过了。久了,也就忽略了,自自然然,没人觉得不妥。

岁月流金,时日飘逝,多年后猛然回首,物是人非,触目惊心。沉夜无眠,独自恸哭,世事早变样,春梦已无痕,辗转的不甘一点一滴散逸在无力的悲凉中。

莫回首,莫回首,回首便苍老。

不知不觉泪收了,久久,长睫划落最后一滴残泪,圆润美丽。

漂亮的青玲珑,静好如长孙。是世民钟爱的。素雅、清丽、光润,正是此时的长孙,纵然刀光剑影中过,依然清澈明净,因为情真意挚。

保护想保护的,对抗需对抗的,热爱所热爱的,一目了然。

世民,哥哥,叔叔,身边的谋臣武将,齐心协力,和睦融洽。

多年后的长孙每每想起,肝肠寸断,这是一段最为凶险危难的日子,也是最后一段万众一心的日子。好时光一去不复返。

菜色精美,烛火温暖,佳人含笑,依盼归人。

马蹄嗒嗒,风尘仆仆的李世民眼中一亮,开心的笑了。未等奔马收势,潇洒流落的一跃而下,一把抱起长孙,进了屋,欣然四顾,满足的轻轻一叹。

清香宜人,是长孙的气息。那么轻易的,涤去了硝烟的刺激。柔柔的,慵慵的,暖暖的,是家的恬适。

这时的家,多么好,单纯的家是归宿,归宿是心安。

多年后凤冠霞披的长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遥念当年那烛火暖融的家里笑颜若花的女子,恍如隔世,疑在梦中。梦中悲喜空泪流,笑情痴。

自己的家里是舒服的,世民开心的拥着长孙吃着小菜,简漫懒散。惬意得仿佛此生足矣。

长孙细细的端详,亮亮的喜悦飞上眉梢眼角,欢颜清澄。抚过凌乱的发,抚上宽广的额,描着疲惫的眼,笑着笑着就滚下泪来,晶莹闪烁。

世民紧紧抱住长孙:“别哭,我回来了,别哭……”轻轻劝哄,一遍遍,渐渐也不觉哽咽。

“我是高兴……”窝在世民怀里,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心一落下,所有的委屈汹涌而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忘形地哭出了声。

“好了,好了,没事了……”劫后余生的酸楚,至亲至爱的痛哭,逼得世民也红了眼眶。

“世民,”长孙微微平复了情绪,仰起头看着世民,“都忘了上一次烧菜给你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泪眼朦胧,意迟迟。

“我记得,”世民展颜笑了,清湛明暖如春日晴空,“那时我正在为起兵烦恼。探过肇仁回来,就见你点了烛火,烧好小菜,在门口等我,笑吟吟的。和今天一模一样。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抚平我的焦躁,清明我的思绪,你是我的仙女。”

“可这次晚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长孙内疚的低喃,心疼的轻抚世民纠结的眉。

“你在我的心里。”世民怜惜的拭去长孙的泪,“别哭,我心疼,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深沉的低叹隐入长孙的发际。

此间少年,情深意切,可能相知相守白头偕老?拜上苍,求良人,莫负我。共渡风雨同历霜,终不悔。心中少年,白衣灿耀,珍我若宝。你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我笑情到浓时情转薄。

所谓美景,昙花一现,如梦如幻如泡影,直似噩耗,阴风一阵,疑神疑鬼疑今往。弹指天地响,刹那乾坤转。

尘埃定,胜负判。缤纷靡乱,只是样子,目不暇接;简断厉行,却是骨子,心底通透。铁一般的事实声色不动的冷冷嘲讽自欺着的灵魂,直至其无奈承受,鬼神梦幻,一一散去,惟余真相,清晰得□□,冰硬得无情。

九月,事异同天变,渐去渐凉,人渐远。

刘文静扬眉吐气,散发畅怀啸尽心中郁浊,豪情又生。劫后心逆,愈加睥睨不羁。

风水轮流转,裴寂兵败,仓惶逃回。刘文静朝堂之上公然大笑,裴寂羞愧难当不敢抬头。不料帝亲扶起裴寂,软语相慰。刘文静笑声嘎然而止,突兀而可笑,凶残而蠢笨。

刘文静弟文起怕兄出事,长陪至夜半。饮到酣处,刘文静长歌当哭,拔刀击柱,嘶吼如虎哮:“当斩寂!”

阴惨怨毒惊杀天地鬼神,偏锋直欲刺破天道,天地不容。天道无为,生克制衡方能无为而治,无为而治方能运转自然。天道无常,百无禁忌,上苍赏罚世人不在乎假手魍魉。

压人易,服人难,动人更是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可世人往往看不透,越是王公贵胄越是看不透。占有就以为驯服,驯服就以为感动,自以为天之骄子,谁不慕拜,既是屋内人,理应忠诚,每每阴折于此细微处,历史轮回,屡试不爽。所以,孔夫子代其呼出: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也算不了什么稀奇事,不过是此刻正好应在刘文静身上。

也许,要不是命丧此女手,刘文静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小妾,哪知最终念到死的确是她,造化弄人,啼笑皆非;也许,这个名字早失轶在岁月中的女子密密算计,就是要与他生死纠缠爱恨永世。为什么不这样想呢,为什么要拒绝一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呢,是怕自己沦陷吗?

青史最端庄淡漠,语气清雅,却也不禁字眼悱恻:会家数有怪,文起忧,召巫夜被发衔刀为禳厌。文静妾失爱,告其兄上变,遂下吏。

失爱,漂亮的字眼,是白描还是宣泄?写手,婉转的文笔,是葬人还是葬己?好在暧昧,贵在矜持,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

然后,当然要在腥风血雨中殉爱,以死亡洗礼,升华至神圣。倾家之恋,毕竟比不得倾国倾城,所以美人没留下名字,因而,也没留下骂名。湮没成就了传奇,只待有心人发掘,时光流岚,笼成最美的面纱,美过西施的浣洗,若隐若现,伸手不见,魅力天成,颠倒众生。颠倒众生是风流。

李渊乘势铲除。天时地利人和,犹豫不决者不配为帝皇。免二死,免百死,金牌犹在,明晃晃,耀瞎了眼睛,才知不过是个嚼烂了的过气笑话。重臣劝,秦王跪,也不过是蒙昧的愚直血性或清醒的徒劳挣扎。

时候到了。落子肃杀如秋,顺应天道,天道无情,天永在。

不过是些永劫轮回的把戏,一遍遍的演绎,一遍遍的入史,早已乏味。

好玩的是那些人戏不分的痴子。比如刘文静,比如裴寂。你嫉恨我,我恶整你,你再毒计连环逼死我,我再煽风点火砍死你。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愈是亲密,愈是相轻,愈是互妒,小人之交甘如醴,口蜜腹剑。

裴寂拼命进言李渊:“文静多权诡,而性猜险,忿不顾难,丑言怪节已暴验,今天下未靖,恐为后忧。”终于如愿以偿杀了刘文静,报了刘文静朝堂之上挤兑不谙兵法的自己领军作战狼狈惨败差点脑袋落地之仇,洋洋得意,自以为从此太平,哪知身后李世民早咬碎钢牙。

名利本不过是彩头,游戏人间的彩头,哄哄自己罢了,临终了,谁又带得走呢。可玩着玩着,就痴了,押上性命去搏彩头,本末倒置,削足适履,何必。也许,是人生太空了,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本能的,伸手想抓,心慌想靠。到最后,反丢了性命根本,倒也干净。

刘文静死,年五十二。临刑抚膺曰:“高鸟尽,良弓藏,果不妄。”

朝闻道,夕死可矣。回光反照,福至心灵,总算是醒着死的,不虚此生。

可惜醒得太晚了,醉着生子,遗传了疯血。

贞观三年,追复刘文静官爵,以子树义袭鲁国公,诏尚主。然怨父不得死,谋反,诛。

灰飞烟灭,是方干净。春梦无痕,是方绝色。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澹澹流韵神清气爽。这就是秋,隽澹高远的气派,清淡不缠绵,一切了然于心,也只微微一笑,矜傲得明朗。

落叶纷飞,枝干挺秀,斜斜逸出疏朗优美。秋凝炼了所有的繁华荒芜,高贵简洁,明快完美。所谓修炼,不过如此;所谓放达,不过如此。

长孙在此秋日,默默的注视着世民。有一些什么改变了,这变化淡如秋云,却是冬的征兆,不觉间已深入骨髓,血脉连和。

一个人死了,到底意味着什么?人死真如灯灭,余温不留?难道一个人的生死,真的与这个世界无关?可易经不是这么说的,相生相克,总有什么不一样了。

生是谜,死是谜,人,更是谜中之谜。我们啼哭着生,是谁对着我们笑?我们大笑着死,是谁对着我们哭?

人心如丝,藕断丝连,迷迷的心丝似有若无的连着阴阳。风吹,荡而不断。

长孙感到,刘文静的死无形却深刻的改变了李世民的气质。

不再是那个追日的少年,耀亮明澈。那一死,碎魂震心。他的心,顿悟了天地的运转。天道无名,阴阳调和,居中守正,无亲无我。是谓天人合一,人称真命天子。

依然是温雅的仪容,却失了眼中的闪光;依然是亲厚的领袖,却失了举止的无拘;依然是宽广的胸怀,却失了敞心的包容。

越发近而难亵,圣意难测。帝王之相。

唯一不变的是对长孙的亲昵依赖。还是不假思索的和盘托出,等不及的分享一切,和从前一样。如此境地里,更见珍贵也更显凄凉。

不管怎样,长孙仍暗自庆幸。朝中之势愈加暧昧诡异,世民心中有数总是好的。

长孙不由长叹一声,公公性近玄真更高远,世民性近肇仁更缜密。携手共事,绝好互补。

可惜……

不知不觉,秋已深。寒菊绽放,澹如秋云。人淡如菊,君子如玉,这是对长孙世民的公认。可其实,长孙并不很喜欢菊花。长孙心中的秋,空廓,简约,灵动。菊花的繁复破坏了秋的神韵。

然而这个秋,注定暗潮起伏汹涌动荡,丝丝缕缕纠缠如菊瓣,不属于长孙,长孙却必须面对。

裴寂战败已快两个月,要求秦王出征的呼声越来越高,皇上却充耳不闻,近来更传出要就此休战的流言。

李世民拥着长孙倚在窗前。抬眼眺望,红日仍暖,却已渐渐不敌西风的凛冽。北雁南归,徒留下优美的剪影。

“父皇真是老了,寡断多疑。长此以往,你我身家难保。”李世民悠悠低叹。

长孙一颤。世民的怀抱温暖厚实,似乎能抵挡一切风寒,可慢慢的,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长孙环抱住世民,紧紧的。

李世民放声大哭。

事态越来越严峻了。刘武周据并州,宋金刚陷沧州,王行本据蒲州,而夏县人吕崇茂杀县令以应刘武周。顺情由势,上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

时局迫人,李世民不得不正面应对。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朝堂上,父子相对,眸深如海。众大臣纷纷呼应,跪请皇上发兵。

皇位上清冷的眼静静瞥过黑压压的一地人众。尾大不掉,态势已成。

皇上下旨:悉发关中兵以益之。又幸长春宫亲送秦王。

十一月,秦王在万丈荣光中越马扬鞭,拜将出征。

武德三年(620)四月,歼灭刘武周,收复河东全境,收服尉迟敬德。

七月,讨王世充,败之于北邙。

武德四年二月,窦建德率兵十万援救王世充,李世民败窦建德于虎牢。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

六月,凯旋。秦王被金甲,陈铁骑一万、介士三万,前后鼓吹,献俘于太庙。皇上以谓秦王功高,古官号不足以称,乃加号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上,增邑户至三万,赐衮冕、金辂、双璧、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武德五年正月,讨刘黑闼于洺州,败之。黑闼既降,已而复反。皇上怒,命太子李建成取山东男子十五以上悉坑之,驱其小弱妇女以实关中。秦王切谏,以为不可,遂已。加拜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武德七年,突厥寇边,李世民与之遇于豳州,从百骑与其可汗语,乃盟而去。

武德八年,进位中书令。

大唐初统,秦王羽丰。鸿鹄展翅,风云变色。

时局如弦绷欲断,如柴燥欲燃。

盘根错节,变幻莫测,牵一发动全身。

秣马厉兵,长剑出鞘,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风烈,天地冻,日月暗,将换新颜,又一春。

惟有皇冠璀璨幽冷,遍经盛朝乱世,灿烂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mlhl,微微笑,你们喜欢粉嫩嫩的小孩子?我本来想侧写的。好吧,我就让长孙多些闪回吧,是下一章的下一章^^

叶子,加油!

微微笑,我知道,你觉得长孙独立功绩不够多,但我觉得这就是长孙。毕竟,长孙不是媚娘,处境不同,方法不同。

叶子,本打算多积点一起发上来的,可你催呀,那就不许嫌少^^

mlhl,长孙久病将死了么,可以吐两口血拉,幸好你已经长大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微微笑,欢迎^^活泼吗,情景合适我会考虑的^^你不知道,有人怪我把长孙写的不够母仪天下,这个,众口难调阿^^

插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