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

第9章 龙凤尊2

第9章 龙凤尊(2)

盛典隔不断战报。眩目迷神的盛典罩不住铁血横飞的战争。

己卯,突厥侵高陵。

李世民望着精当准确的战报,眉目深寂。突厥,一颗难以启齿的心头毒瘤,如今已越捂越大,却仍无力彻底剜除。幸好,早有准备。

辛巳,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战于泾阳。尉迟敬德轻骑与其挑战,杀敌名将,大破之,斩首千余级。

一战慑敌,威震八方。

癸未,突厥颉利至于渭水便桥之北,遣其酋帅执失思力入朝窥探,自张形势。

李世民当即喝令捆绑下狱。

随后,帝亲出玄武门,驰六骑幸渭水上,与颉利隔津对视。

千里渭水,悠波和徐风,静淡莫测;万丈倾金,暖流荡灿浪,雍华从容。

天子鸾驾,威严贵重,李世民圣颜大怒,慷慨陈辞,一泻万言,厉责突厥负约。

俄而众军继至,尘沙弥天,蹄落雷鸣,迅疾追风,骤停勒马,整肃划一。

颉利可汗见军容既盛,又知思力就拘,惊疑不定,以为无隙可乘,心中见惧。遂请和,收敛示弱,诏许焉,气度泱泱。即日还宫。

乙酉,帝又幸便桥,与颉利刑白马设盟,突厥引退。史称便桥会盟。

九月丙戌,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口,帝不受,令颉利归所掠中国户口。

丁未,帝亲引诸卫骑兵统将等习射于显德殿庭,谓将军以下曰:“自古突厥与中国更迭有兴衰。若轩辕善用五兵,即能北逐獯鬻;周宣驱驰方召,亦能制胜太原。到汉晋之君,及至隋代,不使兵士素习干戈,突厥来侵,莫能抗御,致遗中国生民涂炭于寇手。我今不使汝等穿池筑苑,造诸**费,农民恣令逸乐,兵士唯习弓马,希使汝斗战,亦望汝前无横敌。”于是每日引数百人于殿前教射,帝亲自临试,射中者随赏弓刀、布帛。朝臣多有谏者,曰:“先王制法,有以兵刃至御所者刑之,所以防萌杜渐,备不虞也。今引裨卒之人,弯弧纵矢于轩陛之侧,陛下亲在其间,正恐祸出非意,非所以为社稷计也。”上不纳。自是后,士卒皆为精锐。

长孙主六宫,服饰用度皆适宜为限,合体得当,从不奢靡。自此,宫中朝野,皇女命妇,都卸华妆,去璨羽,衣容物件依礼置备。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京城风气一新。皇后贤德,众**赞。

九月壬子,诏私家不得辄立妖神,妄设**祀,非礼祠祷,一皆禁绝。其龟易五兆之外,诸杂占卜,亦皆停断。

长孙无忌封齐国公,房玄龄邢国公,尉迟敬德吴国公,杜如晦蔡国公,侯君集潞国公。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蚀之。

诏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王,谥曰隐;齐王元吉为剌王,以礼改葬。葬日,上哭之于宜秋门,甚哀。魏徵、王表请陪送至墓所,上许之,命宫府旧僚皆送葬。

癸亥,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生八年矣。

太子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奏后曰:“东宫器用阙少,欲有奏请。”后不听,曰:“为太子,所患德不立而名不扬,何忧少于器物也!”

癸酉,封赏。裴寂实封一千五百户,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一千三百户,高士廉、秦叔宝、程知节七百户……

甲申,民部尚书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践者,请户给绢一匹。”上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能雷同给赐乎!”于是计算人口为基准。

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非有功者爵为县公。

丙午,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

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窦轨奏称獠民造反,请求发兵征讨。上曰:“獠民依仗山林,时常鼠窃,乃其常俗;牧守如能抚以恩信,自然顺服,安可轻动干戈,渔猎其民,比之禽兽,岂为民父母之意邪!”终不许。

癸酉,亲录囚徒。进封子长沙郡王恪为汉王。

是岁,新罗、龟兹、突厥、高丽、百济、党项并遣使朝贡。

贞观元年春正月乙酉,改元。

诸事初平,分封百官。

房玄龄、杜如晦功列为第一,并任宰相,执掌朝政。骁将尉迟敬德自恃战功累累,更兼拥戴用功,不满位列房杜之后,勃然大怒,咆哮当堂,甚至变本加厉挥拳打伤前来劝解的任城王李道宗的眼睛。皇上震怒,声色俱厉:“朕览汉史,见高祖功臣全终者少,深不为然,引以为鉴。及居大位以来,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孙无绝。然卿居官辄犯宪法,方知韩信受戮,非汉祖过失。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珍爱,以免后悔也。”尉迟敬德冷汗淋漓,匍匐在地,再不敢争。皇者威重强压下一场风波。

人去殿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垂目望去,只见一色的大理石庄典华贵,没了人气熏暖,冷硬清泠,寒彻骨髓。

年轻的君王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御座上,面如冠玉,目沉如水,轻扣着一柄玉白的如意,静思冥想。

“召魏徵上殿。”断金切玉般的声音响起,淡淡抬眼,下旨。

狼狈不堪的魏徵被带上殿,手腕脚踝上的淤青还未消肿。

“汝离间我兄弟,何也?”皇位上的质训端凝肃杀。

“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台阶下的囚徒忽的抬头,梗着脖子嘶喊,双目圆睁,亮得怕人。

李世民哈哈大笑,步下御阶,亲扶起魏徵。

“铮铮铁骨,有名臣风范。”李世民走回坐下,“魏徵听旨:朕封你为谏议大夫。”

“臣接旨。”魏徵重重跪下、叩首,“主上既以国士见待,微臣必以国士报之!”

“好!爱卿果不负朕望。”李世民掌击御案,长身立起,直直撞进魏徵抬起的眼中,火光四溅,不禁胸膛微微起伏。

“汉高祖抬举一个雍齿,止了文武争功,平了降臣忐忑,笼了天下人心,高明,高明至致啊。”李世民拥着长孙,悠悠长叹,“而魏徵也的确是个铮铮国士,我不会看错的。”

“息烽火于未燃,总是最好的。”长孙也静静松了口气,“变乱太多,得休养民生,不能再动荡了。”

安内,是首要大事。杜绝巫邪,厚葬兄弟,确立太子,稳住权臣,安抚百姓,架空王公,规矩心腹,吸纳才俊……年轻的帝后有条不紊的一一施行,分寸不乱,只是,需要时间,时间还够吗……

突厥的铁骑,马蹄碎铁,气吞山河,虎视眈眈,剑指中原。

厉兵秣马,戒奢建军,内镇叛乱,外防侵略。

皇位上的仪态永远威重挺拔,雍容澹定,安抚了臣子的心,震慑了蠢动的魂。

希望,能争取到需要的时间。

可是,世上最难把握的也就是时间。

光阴如驹,瞬隙过。

时间总是不够的。时间至贵,没什么能取代时间。时间是上天的权力,绝对权力。

而人间的英雄,一代代长成,不服天命,拔剑长啸,依仗智慧、眼光、胆量,押上鲜血、生命、所有,前赴后继,搏一场生死豪赌。

情势急迫,点兵备战,兵源不足。李世民眉锋深锁。封德彝奏:“中男虽未十八,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李世民默默点头。

谁料,敕令既出,魏徵固执以为不可,连续拒绝签署。

李世民勃然大怒,猛击御案:“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震碎如意,玉碎清脆。

魏徵跪伏于地,慷慨激昂:“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

李世民又气又惊:“朕何为失信?”

魏徵朗朗对答,响彻殿堂:“陛下初即位,下诏云:‘百姓拖欠官家财物,悉数免除。’有衙门以为拖欠秦府者,非官物,征讨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秦府之物,非官物为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免一年徭役。’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退还之后,又再征收,百姓已不能无责怪。如今既征物,复又点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是地方官吏,居常简阅,皆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

李世民默然,再开口,已心悦言缓:“朕以为卿固执,疑卿不通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确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赏赐魏徵金瓮一口。

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阵乐》。音调雄壮,舞姿矫健。

李世民击掌和乐,兴致昂扬:“朕昔受命出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此而成,不敢忘本。”

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

李世民闻言敛笑,肃容沉声:“平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封德彝顿首。

李世民环顾群臣,语重心长:“君依于国,国依于民。薄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在李世民的生命中,杨广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半世兴国至奢靡,半世挥霍至亡身。他的雄才大略,他的放纵骄横,他的国**死。由他创造,由他毁灭。精彩的传奇,民咒的昏君。行在运河上睥睨天下的隋炀帝常常在深夜里惊醒睡梦中的李世民,心魂激荡,冷汗淋漓。

既然连杨广都不能兴国与纵欲兼得,李世民愿意节欲兴国。他愿意广开言路,恪守法律,慎用皇权。

李世民认为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升为大理少卿。当时候选官员多诈冒资荫,李世民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者事发,李世民欲杀之。戴胄奏:“依法应流放。”李世民震怒:“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戴胄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候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现既知其罪不至杀,则应依法明断,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李世民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

李世民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李世民诘问,封德彝对曰:“非不尽心,但如今未有奇才耳!”李世民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封德彝惭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赴司检校。”李世民问封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错失,御史自应纠举;若巡视诸司,吹毛求疵,太为烦碎。”杜淹默然。李世民问杜淹:“为何不再争辩?”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非议。”李世民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有上书请去佞臣者,李世民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得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佯怒以试之,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李世民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待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策虽善,朕不取也。”

有人告魏徵偏袒亲戚,李世民遣御史大夫温彦博查之,不实。温彦博奏曰:“魏徵不存形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李世民令温彦博责问魏徵,且曰:“自今起应表态存形迹。”他日,魏徵入见,奏曰:“臣闻君臣同体,应竭诚相待;若上下俱存形迹,则国之兴丧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李世民离座惊道:“吾已悔之。”魏徵再拜曰:“臣幸得事奉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李世民曰:“忠、良有何异乎?”对曰:“后稷、契、皋陶,君臣齐心协力,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犯颜直谏,身死国亡,所谓忠臣。”李世民心悦,赐绢五百匹。

李世民谓房玄龄曰:“隋文帝为何等人主?”对曰:“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临朝,常至日落。五品以上,引坐论事。护卫之人,传餐站岗。虽性非仁明,亦励精之主也。”李世民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观事不达,至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虽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朝臣既知上意,亦复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承受而已,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意不然。以天下之广,岂可独断一人之虑?朕择天下贤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为天下之务,委任责成,各尽其用。宰相汇总,深思熟虑,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不当者,皆应禀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

家国之振兴不是一飞冲天之传奇,不得不兢兢业业循序渐进,有谋无巧。依然是天灾人祸连绵,依然是赈恤平叛固本,点点滴滴捋顺。李世民端坐皇位,指挥沉定,决不显露出半点疲态焦躁。庄稼无收、王将谋反、突厥虎视、京都初平……所有一切的一切绞在一起乱麻一团,轻不得重不得,急不得缓不得,而众人都看着年轻的皇上,指望他掌控天下局势杀开一条生路。

帝皇的心清明深远,帝皇的眼淡定精准,帝皇的手循序渐进。

辛丑,燕郡王李艺反于泾州,伏诛。

二月丁巳,诏民男二十、女十五以上无夫家者,州县以礼聘娶;贫不能自行者,乡里富人及亲戚资送之;鳏夫六十、寡妇五十、妇人有子若守节者勿强。

命大加并省,因山川形便,分为十道:一曰关内,二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剑南,十曰岭南。由此,藩地削。

三月癸巳,皇后亲蚕。

夏四月癸巳,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有罪伏诛。

五月癸丑,敕中书令、侍中朝堂受讼辞,有陈事者悉上封。

六月是夏,山东诸州大旱,令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秋七月壬子,吏部尚书、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

“妾既托身紫宫,尊贵已极,实不愿兄弟子侄布列朝廷。汉之吕霍可为切骨之诫,特愿圣上勿以外戚为宰执。”长孙谆谆劝告。

李世民不听。

八月河南、陇右边州霜。

事态尚未全靖,人心早已浮动。宫廷,永远是宫廷,察言观色,趋炎附势,明踏暗损,哪朝哪代都差不多。因为人心,不分今古,总是一样的。不同的是君主,明察秋毫还是昏庸无能,择才善用还是恶诤爱谄,影响着朝代的兴衰交替。

谁都明白,圣眷最隆的是长孙家。妹妹是皇后,哥哥是重臣,就连舅舅,都是皇上极倚重的人。桀骜如尉迟敬德,敢讥嘲房玄龄,顶撞杜如晦,却也不敢对长孙无忌有丝毫不敬。

长孙看在眼里,忧在心底。

舅舅的府邸是皇帝亲赐,气派远远超过当日旧宅,却依然是舅舅一贯的格调,垂柳明泊,娇花曲廊,清雅恬怡。

“皇后今来之意,可容老臣一猜?”高俭眉目含笑,温润澹雅,递过一盅暗香清远的野山茶。

“舅舅请说。”长孙轻轻漾笑。

“长孙一族已位极人臣,眷宠无双。皇后可是怕众口铄金,物极必反?”

长孙幽幽叹息:“更可怕的是已无人敢言长孙一族的不是了。”

高俭默默点头:“其实也不难办,若长孙一族现在有人抽身,淡出京都,无稽猜忌自然就不攻自破。臣在京城也呆乏了,请皇后成全。”

“这不行。”长孙蹙眉,一口回绝。

“丫头,你忘了舅舅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了,又何必强留我在京城?”高俭淡淡笑开了,和暖如春风拂面。

长孙心中一酸,忙举杯掩过,轻啜一口,竟甘酽非常:“此茶清妙,不同宫中。”

“天然野趣,纵难入宫门,也自有好处。”

戊戌,贬侍中、义兴郡公高士廉为安州大都督。

人心或有眷恋,世事自去无痕。长孙希望守弱以保全,哪知上天常不从人愿。

天下情势峰回路转,格局将暗换,李世民的磐定和施政会得到回报。可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看不清形势的蠢才们纷纷叛变。

九月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奔于突厥。

十二月壬午,李孝常、刘德裕、元弘善、长孙安业密谋以警卫兵作乱。

昭阳殿。长孙哭倒在李世民膝前:“安业罪死无赦。然不慈于妾,天下知之;置以极刑,人必谓妾所为,恐累及陛下名声!”

李世民轻轻叹息,扶起长孙。娇躯温软,颤抖不已。李世民揽入怀中,耳鬓厮磨,清香淡雅。

为了我的名,为了你的名,为了家国,为了天下……这就是我们……贞观帝后……不是隋炀帝和萧后……也不是……长孙和李世民……

轻轻抬手,细细拭泪,为长孙。

长孙安业得以免死,流配。

二年春正月辛丑,长孙苦劝,李世民不得已改封长孙无忌为开府仪同三司。

家国不惧外患,唯恐内忧。哀兵必胜,树大必空。李世民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如今的突厥,已过了它的黄金时期。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颉利可汗优柔寡断,错失良机,如今,内忧外困,总叛亲离,情势已倒转。

倒是李世民,死里逃生后,后福无穷,终于可以从容布局潇洒下子,胜利的天平慢慢向李世民倾斜。

世事本如此,不进则退,两勇相争静者胜。

癸丑,吐谷浑寇岷州,都督李道彦败之。

庚午,刑部尚书李靖检校中书令。

十二月,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为其伯父所杀;伯父自立,是为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应允。统叶护之子力特勒避莫贺咄之祸,逃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相互攻伐,烽火不息,俱遣使来请婚。上不许,曰:“汝国方乱,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谕以各守领地,勿复相攻。于是西域诸国及敕勒先役属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边诸姓多叛颉利可汗归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当。上欲图谋颉利可汗,遣游击将军乔师望走小道奉册书拜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以鼓。夷男大喜,遣使入贡,建牙于大漠之郁督军山下,东至,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碛,北至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诸部皆属焉。

三月壬戌,李靖为关内道行军大总管,以备薛延陀。

己巳,遣使巡关内,出金宝赎饥民自卖子女者还之。

三年春正月辛亥,契丹渠帅来朝。

三年正月辛未,司空、魏国公裴寂罢。

二月戊寅,中书令、邢国公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兵部尚书、检校侍中、蔡国公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刑部尚书、检校中书令、永康县公李靖为兵部尚书,右丞魏徵为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三月丁巳,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因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闻尔听受辞讼,日不暇接,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夏四月乙亥,太上皇徙居于大安宫。

甲午,皇上始御太极殿听政。

亮电撕裂黑幕,战鼓隆隆已擂响,惊慑天下。

帝皇举起刀剑,血洗耻辱,扬威立仪,荣耀大唐。

战马在嘶鸣,刀剑雪亮,将士目中有火气势如虹。

犯大唐者,虽远必诛。

拂晓,露湿,天高云淡,金星璀璨。

长孙李世民亲自斟酒为将士送行。

李世民把臂将士,言语谆谆:“吾自少征讨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挡其强,强击其弱。彼逐吾弱,奔袭不过数十百步,吾逐其弱,必突至其阵后乘势反击之,无不溃败,所以取胜,多在此也!”

丁亥,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以伐突厥。

秋八月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使朝贡。颉利可汗大惧,始遣使称臣,请尚公主,修婿礼。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奏称可取突厥而代之,因为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设、欲谷均得罪颉利,无地容身,三也。塞北霜旱,粮草乏绝,四也。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胡人,胡人反覆无常,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人入北方,其众甚多,听闻啸聚势盛,占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

圣上认为颉利可汗既然想与唐朝和亲,又出兵援助大唐的敌人梁师都,小人不可信。

九月丁巳,华州刺史柴绍为胜州道行军总管,以伐突厥。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帅三千骑来降。

戊午,拔野古、仆骨、同罗、奚酋长并帅众来降。

冬十一月庚申,并州都督李世?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任城郡王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节为恒安道行军总管,灵州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众合十余万,皆受李节度,分道出击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击突厥于灵州,破之。

丙午,西突厥、高昌遣使朝贡。

辛丑,突厥寇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之厮战,破之,捕虏千余口。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来奔请罪。

壬午,遣使上贡,上曰:“远道而来,盖因突厥已臣服之故也。昔人谓御戎无上策,朕今治安中国,而四夷自服,岂非上策乎!”

庚寅,突厥郁射设率所部来降。

丁未,东谢部落首领谢元深、南谢首领谢强来朝。聚居在黔州之西。诏以改迁东谢至应州、南谢至庄州,均隶属于黔州都督。

乙丑,柯酋长谢能羽及充州蛮入贡。

党项各部酋长来降。

是岁,户部奏:中国人自塞外归来及四夷族前后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

四年春正月,李靖帅骁骑三千自马邑进屯恶阳岭,夜袭定襄,大破之。

突厥颉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惊曰:“唐不倾国而来,靖何敢孤军至此!”其众一日数惊,乃迁徙牙帐至碛口。

李靖复遣谍离间其心腹,颉利亲信康苏密携隋皇后萧氏及隋炀帝之孙杨政道来降。乙亥,遣送至京师。

李靖进封代国公。

帝大悦,谓侍臣曰:“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靖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雪吾渭水之耻矣!”

先前,有胡人降将称唐朝有人私下与隋萧后通书信。至此,中书舍人杨文请求讯问。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正强,愚民无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须问也!”

李世兵出云中,与突厥战于白道,大破之。

二月甲辰,李靖又破突厥于阴山,颉利可汗轻骑远遁。

先是,颉利既败,窜于铁山,馀众尚数万;遣执失思力入见,谢罪,请举国内附,身自入朝。

上遣鸿胪卿唐俭等慰抚之,又诏李靖将兵迎接颉利。颉利外为卑辞,内实犹豫,欲待草青马肥,亡入漠北。

李靖引兵与李世会合于白道,相互谋划道:“颉利虽败,其众犹盛,若走向碛北,依靠旧族,道阻且远,追之难及。今使臣已至彼,虏必宽心,若选精骑一万,携二十日粮草前往袭之,不战可擒矣。”

以其谋告张公谨,对曰:“诏书已许其降,使者在彼,怎可击之!”李靖曰:“此韩信所以破齐也。唐俭辈何足惜!”

李靖遂领兵夜发,李世继之,军至阴山,遇突厥千余帐,俘以随军。

颉利见使者大喜,意自安。

李靖使武邑苏定方率二百骑为前锋,乘雾而行,距牙帐七里,虏乃觉之。

颉利乘千里马先走,李靖军至,虏众遂溃。唐俭脱身得归。

李靖斩首万余级,俘男女十余万,获杂畜数十万,杀隋义成公主,擒其子叠罗施。

颉利率万余人欲度碛,李世军于碛口,颉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长皆率众降,李世虏五万余口而还。

开拓土地自阴山北至沙漠,捷讯快马报朝廷。

甲寅,因克突厥赦天下。

丁巳,以旱诏公卿言事。

三月甲午,李靖俘突厥颉利可汗以献。

东突厥灭亡,皇朝拓疆至贝加尔湖北。

甲午,以俘颉利告于太庙。

夏四月丁酉,御顺天门,军吏执颉利以献捷。

李世民召集臣商议突厥降众之处置。

多数臣子认为:“北方狄人自古就是中原的祸患,现在幸好其已败亡,应迁徙至河南兖豫间,打乱种族部落,令其杂居于各州县,教其耕织,转为务农,使塞北永远空旷无人。”

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称国,实各部族皆有其首领。现今应乘其离散,各以本部族设首领,使其不互为臣属,则削弱易控。相互势均力敌则难以相互吞并,各自力图保全,必不能与大唐相抗衡。请求仍在定襄置都护府节度,此乃安定边防之长久计。”

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本性如禽兽,不能威服以刑,不能教化以仁,且恋土难忘。不可安置中原,应乘势夺其地间其族,削弱以钳制,使其永为藩臣,永保边塞平定。”

魏徵认为:“狄人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向来如此。应将其驱赶至荒蛮,不可留居内地,以绝心腹之患。晋初胡汉杂居中原,郭钦、江统劝晋武帝逐胡,武帝不听。此后二十余年,伊水、洛水之间,遂为北方戎狄聚居之地,此乃前代的明鉴!””

惟有中书令温彦博力排众议:“突厥降众宜迁居至河套,保全其部落,顺从其习俗,则既可充实空虚之地,又可增强北边防务。”又曰:“天子对万物,应天覆地载,无有遗漏。今突厥穷困潦倒归降中华,岂能拒之于外而不受?”

李世民赞同温彦博,曰:“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族皆依朕如父母。”

于是,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划分突利可汗原统属地,设置顺、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划分颉利之地为六州,东面设定襄都督府,西边置云中都督府,统领突厥降众。

归附酋长,拜为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的夷狄官员百多人,占朝臣一半,迁居长安者近万家。

三月,戊辰,以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候大将军。

三月,戊辰(初三),唐朝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候大将军。

四月戊戌,西北君长请上号为“天可汗”。西北诸蕃亦请上尊号为“天可汗”。

上曰:“朕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

于是降玺书册命其君长。

上则兼称大唐皇帝天可汗。

巍巍大唐,四海臣服。

时至今日,李世民的王国方才打造完成。

只是,还是如誓言般雪白吗?

——我要融化整合这个杂色驳乱的世界,洗炼成我纯白的王国。我的王国要如你的丰韵,圆和谐美,完好无暇。

当年白衣灿耀的少年啊,拥着心爱的人儿,倾吐凌云之志,不屑肮脏残缺。

当年白衣灿耀的少年啊,今何在?

大风起兮,飘扬旗帜,红白相间的旗帜迎风招展。

年轻的帝皇,身着金黄的龙袍,仰望大唐的旗帜,凝立如玉雕。

所谓融化,所谓洗炼,所谓完美。

长孙轻轻斟酒一杯,迎风洒在墓前,芬芳四溢,醇烈……如故人。

不禁热泪滚出,落在风中。

“肇仁,我和世民看你来了。你当年的预言都实现了。你看到了吗?你高兴吗?”

刘文静,第一个为了李世民的王国流血的自己人。

然后,魔咒启动了。

百无禁忌,血流成河,不论亲仇。

肇仁,为了给你的血交代,为了给我兄弟的血交代,为了给苍生的血交代,我一定会实现我的誓言,洗炼出纯白的王国。

李世民手执金樽,斟酒一杯,洒在墓前。

安息吧,肇仁,瞑目吧。

附:淮安王李神通争功是武德九年九月己酉(二十四日),是因爵位田邑不如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差点打瞎任城王道宗次的眼睛是贞观八年的事,那时的李世民早就有意打压武将了,所以一开始分封权位和长孙房杜持平的尉迟此时已大大不如了。我把两件事都合到了贞观元年,只是为了集中体现当时的局势。李世民不愿急着改元以免留下不孝恶名,很多大事都是武德九年做的,我写到贞观名下,只是考虑到阅读习惯。

魏徵也是武德九年降的,一开始封为詹事主簿。及践祚,擢拜谏议大夫,封钜鹿县男,使安辑河北,许以便宜从事。后又迁尚书左丞。因为魏徵以谏臣闻名,所以我直接就写了谏议大夫。中男之争也是武德九年十二月。

一些李世民的言论我也归了类,没有全按时间先后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