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太郎与伊织不知武藏要说什么,屏息紧张地等待。
武藏表情沉痛,说:“这些天,我曾见过伊豆守。依当时谈话的情形看来,伊豆守已在此地见过由利公主。而且叫四郎母亲写信,要四郎母亲答应把异教徒放出城外,似乎也是公主建议的结果。公主如此建议,一定是为了夺回被捉进城里白百合寮的孩子。但伊豆守内心已打定主意,凡逃出城里的人无论妇孺皆杀无赦。”
两人听了不禁吓了一跳。武藏继续说:“由此,伊豆守与公主遂正面对立,现在,伊豆守为了贯彻政治目的,就是公主也会断然加以处分。不过,就个人而言,伊豆守似颇欣赏公主,对公主也甚厚待,尤其因为与我有关,故暗示要我事先救出公主。”
“父亲,我懂了。”
伊织严肃地说。
“父亲,今早,我在军营附近遇见了与市。他自称长崎商人,到各处军营兜售珊瑚簪,似乎卖不出去,我见他无精打采地走着,便把他带到营里。”
“真的?与市来了。”
“与市当然是跟公主一块儿来的。他卖公主的头簪来换米。父亲,公主在一家村舍里领养了十多个失去双亲的天主教徒孤儿。我为此深受感动,要与市带些米回去。当时与市说,公主不仅要尽力保护村舍里的孩子,也要保护城里的孩子,使他们远离战祸……”
“也许如此。不过,伊织,你是出仕的人,可不能鲁莽。”
“是。”伊织紧握双拳,低垂着头。
新太郎若有所思地开口说:“师傅,我并不很了解由利公主。但越听越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如果她为政治目的而被牺牲,实在太可惜了。当然,我也是出仕之人,但我们难道无法从政治的牺牲中救出公主吗?”
“嗯。”武藏环抱双手沉思,旋即静静抬起头。
武藏注视着新太郎和伊织。
“主水如果成功地从城里带出白百合寮的孤儿……”
继这段开场白之后,武藏继续说:“我想,主水会亲自把这些孩子交给由利公主。但伊豆守不会疏忽,一定会派松仓的手下从主水手中把孩子夺过去。我想最好不要把这些孩子交给任何一方。你们俩以为如何?”
“怎么做?”
“乘机为之!”
新太郎和伊织相视点头。
“如果成功了,我想把这些孩子送往肥后。新太郎!你能替我窝藏这些孩子吗?”
“可以。可以把一切委诸妹妹阿松和露心!”新太郎即席回答。
“嗯,阿松与露心。”
“阿松也很可靠。”
“好,就这么办。伊织!你出费用。”
“是。那么,公主呢?”“我想尽可能让她跟白百合寮的孤儿一块儿到熊本。不过,她现在还抚养着许多孩子,所以以后再去也不妨。总之,这须随机应变。此外还须准备船。”
武藏说到这里,入口处传来众多脚步声,有人大声说道:“新太郎先生,武藏先生在吗?”
“今天说到此,详细情形明晚再谈!”
武藏说着便噤口不言。
新太郎皱下眉头,问武藏:“尾藤金右卫门带年轻武士来了,见不见他?”
“嗯,听说是个豪迈的人,让他进来。”
新太郎坐着大声说:“金右卫门吗?上来!”
“谢谢!”
金右卫门领着七八个年轻武士上来。他年纪四十五六岁,身高五尺七八,颊骨顺秀,眼与口较一般人为大,体态魁伟。
他坐在武藏面前,以肥后口音说:“宫本先生,我就是叫尾藤金的蠢人!”
说着便挑战般地笑了起来。细川家从小仓迁往熊本不过七年,但语言已慢慢变成肥后口音了。
“我是武藏。”
尾藤金右卫门接着说:“跟在后面的是藩里的年轻武士。喂,大家快行礼呀!武藏先生是日本最强的剑士!”
年轻武士一齐行礼,但都盯着武藏看。
“各位好!”武藏回礼。
“这位仁兄是——”
金右卫门望着伊织,用下巴示意。
“宫本伊织。”伊织静静地回答。
“呵,伊织兄可就是宫本先生的养子?”
“是的。”
新太郎皱皱眉头。
“金右卫门,伊织先生可是小笠原家的武士首领,怎可失礼折损本藩名誉!”
“呀!伊织先生!请勿见怪,抱歉抱歉!”
金右卫门敲了一下额头,旁若无人地干笑。
金右卫门食禄三千石,是尾藤金助的长子。虽年过四十有五,依然未娶,性喜召集年轻人嬉戏,为人怪异。臂力超群,据说兵法亦藩中有数,但很少见他取木刀比试或练武。
无论在何人前面,他都直言不讳,而且口无遮拦,嬉笑怒骂。
新太郎知道这家伙向来偏袒松山主水,跟他来的年轻武士也都崇拜主水,因而想道:“主水一定为刚才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唆使金右卫门来胡言乱语。”
金右卫门似乎瞧不起伊织,干笑后便又开口说:“宫本先生!听说先生是日本最强的兵法家,可是真的?”
“是的,是日本第一……”
武藏不苟言笑,即时回答。
“呵,日本第一?”
“你若不以为然,不妨试试!”
武藏的黄瞳蓦然射出光芒。金右卫门虚张声势,只“嗯”的一声。
“尾藤兄!你自以为是蠢人吗?”
“嗯。”
“是不是?”
武藏赫然瞪眼,提着大刀,站了起来。
“是不是?”
年轻武士都脸色大变,抬起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