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晓渠) 14
长长的银针,扎进颈后细薄的皮肤里,轻而缓慢地旋转两下,才感觉怀里的身躯软下来,渐渐不再挣扎。刚刚手忙脚乱的按着人的小太监,这才散了,让顾郴仔细诊治,唐顺儿却没离开,他一会儿看看面色如纸的知秋,一会儿观察着顾郴越皱越深的眉头,他见过这情形,心里是清楚,公子这是旧疾复发,可他不知顾郴是不是能诊出来。
“顾大人,怎么样了?”
“躁症郁积,我开两副药先吃吃看。”
“不是躁症,”唐顺儿赶紧说,“公子从小就有这毛病,以前是常复发的,后来找了偏方才控制住!”
顾郴惊异地抬头看他:“你可有那偏方?”
唐顺儿估计洪煜马上就要到,那药方有将军亲笔写的字,若给皇上看见,必定怀疑出处,追究出来,知道将军暗地里给公子通信,那还不知扯出多大的麻烦呢!于是没有多想,就对他说:“在公子那院子里,靠睡房南边的柏树下,埋了个小坛,里面就有!麻烦大人帮忙保守秘密,切不可给万岁爷知道!”
顾郴一听,便知来路不明,否则怎会怕给人知道,答应道:“那我亲自去找。”
说着话,洪煜到了,几乎立刻就认定是中了毒,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奴才,给他吃了什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给他陪葬!”
顾郴忙编了套说辞,解释并非中毒,确实连日里身子虚弱,加上受了刺激,才引发旧疾,他去太医院开副药,吃了便可缓解疼痛。洪煜吩咐他快去,坐在床边儿守着。所谓刺激,定是他得知叶家灭门的惨剧,悲痛不能疏解,才犯了病。洪煜叹了口气,这一折腾,知秋象是被拨了层皮,里里外外都湿个透,唐顺儿正忙着给他擦身换穿戴。昏睡中的他,似乎还在疼,眉头皱着,嘴唇时常哆嗦,手指头紧紧抠着被子。洪煜的心简直是一片一片地碎,见顾郴半天也没回来,没有继续等待的耐心,让唐顺儿再去催。
唐顺儿借机会跑出来,刚走到门外,就看见顾郴走来,拉着他,躲到没人的角落里,焦急对他说:“那坛子是空的,根本就没有药方啊!”
“怎么会?”唐顺儿嘴上应付,顿时多了个心眼儿,那地方根本就没人进,怎么会突然不翼而飞?“那公子不是没救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得赶快回去,尽量找个对症的方子才行!”说着匆忙抽身走了。
唐顺儿脸色这才因为恐惧惨白起来,这后宫里果然没一个可信的人,难不成顾郴也给人收买,故意不给公子诊治?那么,他开的药又怎么能吃?是毒药也说不定。他在门口犹豫再三,又听见知秋呻吟声传来,赶快迈腿进了门。果然,**的知秋已经醒了,疼得蜷成一团,不管洪煜怎么跟他说话,也不肯抬起头来,唐顺儿连忙拿了桌上干净的毛巾,跪在**,掰住知秋的脸,强迫他张开口。
“你,你这是干什么!”惊惶中的洪煜诧异地问。
“塞上嘴,怕公子咬了舌头。”
唐顺儿将手巾塞进知秋嘴里,已有血迹渗出来。知道知秋此刻已经神志不清,眼睑下灰黑,衬着双眼更加空洞,冷汗如雨,憋着气,半天也不喘一下,他栽在唐顺儿怀里,头埋得很深,不想洪煜看到他痛不欲生的惨状,只有身体在疼痛下本能的抽搐,传递给洪煜这么清晰的讯息,再这么疼下去,恐怕就无力回天了。他用力抱住知秋的身体,往怀里一揽,从唐顺儿怀里抢过来,将知秋的脸按在自己胸前:“疼就喊就咬,别忍着!你听见没?知秋?你听见没?”
鼻涕眼泪在唐顺儿脸上纵横,他突然拉下密实的床帘子,跪在**,小声对洪煜说:“万岁爷开恩,奴才有话说。”
洪煜正心神俱碎,见他如此,诧异地用眼神询问。唐顺儿也顾不得那么多,尽量压低声音:“公子的病唯独一个偏方可治,奴才将它藏在那院里,让顾彬大人去找,结果却让人你偷了。好在奴才曾经眷写过一份,时常拿出来当字帖练,已经熟悉到可以背下来。”
“那你就快写!朕让顾彬......”洪煜说到这儿,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写下来,朕让宫外的大夫配。”
说完,他让外头伺候的小太监传冯世渊火速来见人他。寝宫顿时戒严一般,大小太监都给遣走,换了吴越满领略几个亲信的奴才守在知秋卧室的外头,冯世渊掉了兵,严防紧守。屋里只有唐顺儿,洪煜和冯世渊从外头找的郎中,开的止疼的方子也不见效,天快亮的时候,知秋已被折腾的奄奄一息,药丸才送了来。刚想要喂,却给唐顺儿拦住了了:“这方子要用新鲜人血当药引,在啊将军府那会儿,用的就是将军的血。”
“找刀来!”洪煜吩咐他,说着掀起袖子,心里想,叶文治能做的,朕也能做。
“万岁爷......”唐顺儿递刀给他的时候,有些犹豫不决,怎么说万岁爷也是九五至尊,如今放血给公子,日后可会惹争议?可内心深处,他又坚定地相信万岁爷的血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就象大将军,他们都不是凡人。
洪煜想也没想,结果小匕首,在手腕上一划,伤口顿了片刻,他一扬腕,伤口张开,血象细小的水流,“刷”地流下来。
将药灌了下去,知秋方平稳地睡过去,脸上放松下来,象是疼痛缓解了,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紧地崩着。洪煜见唐顺儿忙着给知秋再换身干爽的衣服,又换被褥,喂喝糖水去腥气,心里不禁对唐顺儿另眼相看,这人不单是机灵,怕是满天下也只不到第二个这么用心伺候知秋的奴才了,象以前的皎儿,死去的于海,对他也是如此。长久与知秋相处下来的,有几个舍得伤害他?为何他如此秉性纯良,却不被世人所容?
“你出来,朕有话问你。”见唐顺儿忙完了,洪煜对他说。
他们到了外间,洪煜让周围的人都撤了,又让吴越满去传口谕,今日早朝取消。周围全没人了,这才问唐顺儿:“你是怎么看出顾郴不可靠,那药方又是哪里来的?”
“顾大人受恩于将军……”唐顺儿这才觉得自己这么称叶文治不妥,抬眼看了看洪煜,洪煜没介意,让他继续,“本来对公子也是不错,但是,他医术高明,竟说公子是躁症,只是奴才开始着急,并未注意这些细节,直到让他帮忙去挖药方,他说根本不在,奴才这才起了疑心。那院子里根本没外人,不会有人知道奴才将药方藏在那里。”
洪煜点点头:“你为何要藏药方?”
“奴才见公子病发过一次,疼得是神智不清,根本问不出药方。而且那时也怕……也怕……有人去搜……”唐顺儿心想,软禁的日子就是任人鱼肉,可他不敢直说出来,“那是公子救命的方子,我就给藏起来,然后誉写的一份,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学着写。只会写而已,其实,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药材……也不知道。”
“那药方,是叶文治找人递给你家公子的吧?”洪煜一语点破唐顺儿晦涩的搪塞,并无愤怒,语调平静地说:“你是个猴精儿,可朕也不傻。叶文治视知秋为命根儿,这么重要的东西,怕是不知找出多少条渠道,留着药方下来,只可惜被人一一截断了,你当朕这点玄机也看不出么?”
唐顺儿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唐顺儿该死!该死!”
洪煜鼻子里一哼:“朕早就说过,若不是你对你家公子格外上心,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朕不追究你,是怕知秋他伤心。日后你这些小聪明,在朕跟前收起来,用到别的地方去。如今在后宫里,你家公子全靠你,要牢牢地看好了,其他人一概不要相信。”
“奴才知道了!”
交待完唐顺儿,又回到知秋的房间,在床前坐下来,折腾一夜已经精疲力尽的知秋,这会儿昏昏沉沉地睡着,洪煜在他塌陷的脸颊上,不忍地,反反复复地抚摸,情不自禁低下头,在他眉间细细吻了一遍,然后,躺下身,卧在他身边,倾听着他稳定的气息,象六月晚风从花间穿过……隆冬的清晨,苏醒得格外晚,洪煜抱着知秋,短短的小憩片刻,那是偷来的一片安宁,如同多少个黄昏,他们在暮色中相依,同下一盘棋,共读一本书……
天亮后的御书房里,门窗关得都严实,没留下伺候的人,洪煜正在和冯世渊密谈。
“他若想联系朕,必定通过你,”洪煜说,“朕要你秘密弄出一条通路,留给叶文治找你。”
“臣明白,这就会去办。”
“还有件事,”洪煜刚刚的沉稳和老练突然又不见了,显得犹豫,“那件事朕想好了。朕身边鱼蛇混杂,不好监管。知秋暂时放你府上,你帮朕好好照顾他,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放任何人见他!”
冯世渊住的地方,让知秋想起从前大哥的府第,这里人不多,庭院深而清静。从卧房的窗户看出去,是片带着水榭的小院儿,弯弯的回廊上,许久也不会经过个身影。经晕那次发病,他的体力被榨了个干净,连续半个月都只能卧床,只有唐顺儿,象个小老鼠一样,进进出出。洪煜每隔两天就会来看他,一般在下午,偶尔会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饭。洪煜依旧温柔,甚至会亲自动手喂他汤水,不管外头发生着什么,与他说话的语气,象春风般和煦。知秋不太说话,有时候就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直到夜幕降临,目送洪煜在黑夜中匆匆离去。
唐顺儿对外面的生活很新奇,冯世渊并不限制他们的活动,如果他想出门,会有贴身的侍卫跟从。但他并不常到外头玩,大部分的时候,都守在知秋身边儿,给他解闷儿。这天,唐顺儿端着新煎好的药,坐在知秋床头,给他吹凉,边跟他说话儿,说要过年了,听说外头天天都有集市,很热闹。知秋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药,接过水漱口。
“你喜欢外头的日子吧?”他脸上挂着笑容,“以后都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哦?”唐顺儿机敏地感觉知秋话里有话,“公子什么意思啊?”
“我认识一个人,叫钟卫……”
“公子!”唐顺儿打断知秋,他能够预测后面的内容,“什么钟卫,鼓卫的,唐顺儿就跟着您,哪儿也不去!”
“你听我说,”知秋以前跟唐顺儿提过这事,只是今天似乎格外认真,“你年纪还小,在我身边没前途的。”
“奴才就是个没把儿的太监,到外头能干什么呀?到哪儿也没前途。”
“外头的生活多好,自由自在的,也没有主子打你骂你使唤你。”
“公子也没骂过打过奴才,给您使唤唐顺儿打心眼儿里乐意的。”
“你就听我一次!”知秋高声喝止唐顺儿:“我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今日不比往日,趁现在风声还不算太紧,冯将军能帮你。”
“公子,您干嘛这么担忧呢?万岁爷对您不是很好吗?宫里险恶,特意把您送到冯将军这里,您还怕什么?”
“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知秋没法跟他说,既然送出来,就是保不住,但凡能留,洪煜还是宁愿把自己放在身边的,“你既是我的奴才,就得听我的,别罗嗦个没完。”
见知秋如此坚持,唐顺儿缩着肩膀,“淅淅沥沥”地哭起来:“公子要是嫌弃奴才,唐顺儿回头就吊死算了!”
知秋见他竟这么公然要挟自己,恨不得抽他一巴掌,可举在半空又打不下去,停了片刻,反倒揽住他的肩膀,“我这不是为你好?你怎的也跟他们一样不领情?”
“公子……”唐顺儿哭得花了脸,抽着气,说不下去。
长长叹着气,知秋淡淡地对他说:“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你现在不走,将来想走也走不了。”
“真有那么一天,奴才给公子陪葬!”
“谁要你陪?”知秋码唆着唐顺儿的头顶:“我害死了很多人,不能再害你。”
“公子……公子。”唐顺儿用袖子揩揩脸,抽噎着问:“公子为什么认定万岁爷不会留您?”
没有立刻回答,知秋微微歪着头,目光柔软而遥远,好一会儿,几乎是微笑着说:“因为,他是明君圣主。”
又有轻飘飘的雪花从天空坠落,渐渐晚了,回廊里的灯点起来,万岁爷没有来。
接下来小半个月,也没见个人影儿,唐顺儿心里凉了半截儿,又不禁佩服公子心细如发。这天,连天天过来看望公子的冯将军也没有出现,唐顺儿越来越没底,一整天都蔫着,没怎么说话。用过晚饭,他看着公子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又疼又无力。正要念叨两句,外头传来纷乱一阵脚步声,还没等他去看,房门猛然开了,太子披着一身雪花迈了进来。
这是连知秋也没想到的事,怔忪地楞着,还没待主奴二个反应过来,太子扔了一身奴才的衣服给唐顺儿:“给他换上,赶快跟我走!”
唐顺儿手里捧着衣服,楞楞地看着知秋。知秋倒没慌乱,平静地问:“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人在门外,你冒充随从,冯世渊的人不敢拦!”太子急匆匆地说:“他们找到了知道你身份的人证,顾命大丰收正在御书房跟父皇逼宫,父皇这次不会留你的!来不及多说了,跟我走!”
“知秋站起身,目如静水:“太子可知这么做后果如何?”
“你就别管那么多!”太子急切不堪,“都什么时候了?活命重要,赶快换衣服!”
知秋却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太子会失去朝中重臣的辅佐,皇上也会迁怒于你……”
“父皇不会!”太子抢白,初来时的急躁这会儿沉下来,“若能保住你,他会感激。这半个多月,他们天天逼迫,父皇都在撑,可是,你身份太特殊,拖过初一,拖不过十五,早晚而已。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出城,他们就算以后要缉拿,也是可以斡旋的事,留下就只能死路一条!”
对朝廷上那些往来已经烂熟于心的知秋,几乎能想到洪煜日日舌战群臣的疲惫。
“我不会走,”他语调坚定,不容置疑,“既然该了结,没什么好拖的。”
“你?”太子诧异地盯着知秋,“你不想去找叶文治?”
“我已经做过选择,”知秋并不打算长谈,也不想用官场之辞搪塞:“太子心意,知秋铭记了,还是快走,莫要跟冯将军起冲突!”
“你这人!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太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踱步,“你跟你父亲,都是疯子!”
太子肩头的雪花融化了,湿了一片,他停下来,目光如炬:“你下定决心了?”
知秋点了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太子离去时,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知秋走到门口,挑在门口的灯笼,照亮的一小圈夜色里,雪片沉甸甸地,下得无声无息。
同样大雪的夜里,洪煜火烛下形单影只,虽然外表风平浪静,内心其实波澜汹涌。叶文治果然找到了渠道,通过冯世渊的人,给他传来密函,指明只有知秋安全无恙地送到他手上,愿平息战事,将占领的疆域完璧归赵,只率自己亲信,带知秋远走他乡,永不踏中原半步。近日来,先皇曾任命的顾命辅政大臣们,连连逼宫,坚持知秋这样的身世,实在是留不得,若落在叶文治手里,更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赢得民心而继续北上。不管洪煜怎么与他们争执辩论,他们似乎只认定死理儿,这次竟然分外顽固,不给他半点转圈的余地。
太监进来往火炉加碳,末了没有走,跟他说:“万岁爷,您出门看看吧!”
“看什么?”他疑惑的问,小太监却为难地,不知如何做答。
走到门前,小太监帮他开了门,洪煜顿时愣了。漫天大雪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臣竟跪在雪地里,哥哥披着厚厚积雪,跟雪人无异。而他们身后台阶下,更是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早朝上吵到不欢而散,下午他们跪求进谏,好哦关于将它们拦了不见。没想到,竟跪到这么晚!风雪袭来,洪煜生生觉得刺骨的严寒。
雪下到半夜停住了,唐顺儿披着棉袄起身进来知秋的睡房,察看炉里的炭火,捅了两下,炭红了,热气升起来。冬天生火,屋子里干燥,知秋半夜时常口渴。他将灯烛放在桌子上,从暖在炉子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些温热的水,走到知秋床前,轻轻地问他:“公子,喝不喝水?”
知秋转过身,神色很清亮,时候并没睡,接过去,仰头喝了:“雪停了没有?”
“刚停了,”唐顺儿怕他着凉,把被子掖严实,“公子不困呀?”
“睡不着。”知秋朝里让了让,“你跟我一起躺吧!别回去了。”
若是以前,打死他也不敢这么放肆,可事到如今,唐顺儿心里也有谱,知道等着他们的明天,无非就是一道赐死的圣旨而已,生死都不顾了,谁还在意这些无用的礼数?他躺在旁边,感觉知秋的头轻轻抵在肩头。
“明天,把我那件白色的袍子找出来。”知秋跟他说,“有绣暗花的。”
“哦,很旧了,奴才也忘了有没有带过来。”
“帮我找找,我喜欢那件。”
唐顺儿意思到公子找衣服的含义,又心酸起来:“公子,你怕不怕?”
“不怕。”知秋的声音那么轻,听起来却又格外坚定。
“以前宫里都传公子是白狐转世,要是真的,就好了。”唐顺儿自言自语地,“您要是狐仙,就还能在转世。”
“说不定是呢!”知秋抬头逗他,“以后,你若在宫里看见跟我长得象的,就是我转世了。”
唐顺儿郑重盯着人、他骗了得惊人的眼睛,痴痴地说:“唐顺儿要是死了,到阴间跟随公子,弱势活着,就在宫里等您。”
“好,一言为定。”
知秋不再执拗地非要送唐顺儿走不可,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选择,他不该去决定别人要如何活。天没有很亮,因为过于阴沉,似乎随时又会下雪,不知是上一场的继续,还是又一场崭新的落雪。唐顺儿起身,想去烧水给知秋洗脸用,刚开了门,却发现洪煜负手而立,正站在回廊,仰头看着积雪的青松,远处是几个随身的太监和兵卫。唐顺儿虽然有心理准备,手还是不自禁的发软,拿的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院子里只有洪煜和知秋,唐顺儿在离去前,狠狠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血留在冰凉地面上,很快冻结。这情景看在洪煜眼里,便明白,知秋已经意料到今天的结局,反倒更不知如何开口。知秋穿着一件陈旧的白色棉袍,他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认得出来吗?”知秋问,并不等他回答,“冬天去‘云根山’,我总穿这件。”
“啊,是!”洪煜如梦初醒,知秋有年在雪中舞剑,穿的就是这件袍,“有些肥大,不怎么合身了,再说也薄,这天穿不冷吗?”
“不冷,”知秋答的爽快,“雪化时才冷,这会正下呢!”
洪煜一抬头,果然看见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有两片入眼,顿时觉得一片湿润。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来?”声音难免哽咽,洪煜此刻觉得,活着是无比艰难的一件事。
知秋点了点头。
他清澈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和胆怯,洪煜更加心如刀绞:“朕,不,能,留,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字字如刀,刻在心坎上,顿时血肉模糊:“可是,朕得亲自来跟你说,知秋,朕,对不起你!”
泪如泉涌的瞬间,洪煜忽然拥知秋入怀,雪,“簌簌”地,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象层轻纱,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不要后悔,洪煜,永远也别后悔,”知秋在他耳边淡定说道:“忘了我吧!”
太监走过来,托盘里一壶酒,一只杯。
“走吧,”知秋推了洪煜一把,从他怀里站直身体,小声地说:“我不想你看,让我一个人走。”
刚刚还痛不欲生的心碎,这会儿象是被冻结,胸膛里,只剩下空荡荡,仿佛有风吹进去,四下里,跌跌撞撞,全是回音。洪煜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脖子僵硬地梗着,抗拒着不停猛袭而来,回头的欲望。身后的人掀袍跪在地上,“臣叶知秋,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清澈如雪地里吹来的一阵风,干净得没有半点瑕疵。
“谢谢皇上,”他曾经爽朗地对自己说,“知秋今天很高兴!跟皇上一起,很高兴。”
每离开一步,都是这些年来,知秋一颦一笑,多少岁月,就在短短一段路上,再走了一遭。
“你个小畜生,带你出来就闯祸!”
清脆之声,近得就象在耳边。斑驳从林里骑马少年蓦然回首,眉传情,眼含笑。
洪煜的耳朵,即使被过往无数记忆多侵占,依旧没有错过知秋的身体倒在地上时发出的,轻轻的,轻轻的一声,象落叶离开枝条,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泥土之间。
他没有回头。
乾坤朗朗,深秋的太阳那么明亮,知秋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正站在自己面前。。。。。
五年后。
秋高气爽艳阳天。
早已升任内务府总管的唐顺儿,背手站在庭院里,指划着督促着小太监,将万岁爷赏下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中秋将近,万岁爷打赏了数不清的奇珍异果,酒品物什,还有些稀罕的药材,都是不多见的宝贝。很快,定的几百盆金丝万寿菊也送来了,二十多个太监分头往里搬送摆放,庭院里一时间热闹得很。
";小声点儿,公子午睡,吵醒了,打你们板子!";唐顺儿伪怒道。
五年前,洪煜赐死知秋以后,南下亲征,终与叶文治谈判,两人密谈甚久,却无人知晓细节。不久,叶文治率亲信随从,毅然退出战场。洪煜割出三郡领地赠他,封之为藩王。此举朝廷上议论纷纷,洪煜却力排众议,坚持己见。战乱以后的三年,举国上下休养生息,洪煜勤政,又遇上好年景,风调雨顺。然而,洪煜并没有欢欣鼓舞,他对知秋从不曾忘怀,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举杯望月,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到天明……他比先前沉默了,总是阴沉着脸,少见欢愉。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洪煜巡视江南,偶遇雁归公子,一切都变了。
朝廷上见过雁归公子的人,并不算多。当时随行巡视的官员里,也就那么三五个,与雁归有过一面之缘。而雁归和知秋的神似,让他们惊诧不已。他们甚至怀疑,当年皇上暗度陈仓,三公子诈亡而已。可是掐指算算,知秋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而雁归面相嫩得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况且时过境迁,作为前朝遗孤的知秋已经赐死,就算雁归与其相似,又能说明什么呢?众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洪煜对雁归的宠溺,让人简直难以置信。旋即带回京,借住在原本知秋住过的那间院落,几乎日日相见,疼爱有加。
宫里都传知秋就是狐仙,雁归是他的转世。按说这种仙灵鬼怪的说法,在宫里是忌讳的,可是洪煜似乎并不太去追究。
这事儿只有唐顺儿心里有谱儿。
他对知秋的身体,了如指掌。如今伺候雁归洗澡更衣,更加肯定,雁归便是知秋的事实。况且,他随驾去江南的时候,遇见一个人,虽然当时是平民打扮,淹没在人海之中,唐顺儿向来眼尖,认出他正是叶文治叶将军。而且,就算公子当年诈亡,身体也是毁了,只有将军能悉心照顾他,再将他送回皇上的身边。但唐顺儿的嘴巴紧得很,默默认可了宫里流传的转世白狐一说,公子本就是谪仙样的人物,便由他们去想象吧!只要自己还能贴身地伺候公子,管他是知秋,还是雁归?
金秋的太阳,洒在斑驳的树木之间,唐顺儿正忙活着,看见大门外,洪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院子的奴才连忙“呼啦啦”地都跪了请安。洪煜心情爽朗,只问唐顺儿:“他醒了没有?”
“没呢,”唐顺儿低头说,“应该快了,睡了好有一个时辰了!”
“那朕进去瞧瞧。”
不久,屋里传出哝哝低语,夹着细碎的笑声,越来越缠绵……唐顺儿走过去,将屋里的帘子放下来,又轻轻地,关上房门。
小一阵秋风吹过,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从枝头散落,穿过璀璨的秋光,落在唐顺儿的脚边。他弯腰拣起来,仔细端详会儿,揣进袖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