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熠矜声音颤抖,拍着沈星风的后脑:“没事的,我……我去求允应慎……让他把肖祁寒放下来……”
肖祁寒是逆犯,他的尸首需要悬挂在午门示众。
世人皆道他作恶多端,身首异处乃是活该。
甚至有人用石头砸他的尸首。
乔熠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回京的第一晚,肖祁寒的尸身就被人从城楼上放了下来。
他不能入殓,也好好安葬,更不能立碑,不能祭拜。
他只会在史书上留下不足为道的一笔——
宁渊候肖祁寒,谋反被诛,斩首示众。
这就是他一生的生平往事了。
乔熠矜跑去找沈星风,问他要不要来见肖祁寒最后一面。
马上宫人就会把肖祁寒的尸首扔去乱葬岗埋了。
沈星风缩在床角,脑袋垂着,将自己抱的紧紧的。
肖祁寒被斩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难过。
据说行刑的那一天,整个京城的人都跑去午门围观,老人妇孺往他的身上扔青菜鸡蛋,无数人拍手称快。
他安安静静的被押解着走上刑台,跪在刽子手锋锐的砍刀下。
没有刀下留人,也没有蒙面黑衣人大闹刑场救人。
时辰一过,刽子手手起刀落。
肖祁寒的一生就结束了。
这一切沈星风都知道。
他归京的途中,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肖祁寒。
他平静的接受肖祁寒不在了的事实。
他告诉自己,肖祁寒是活该,他是咎由自取。
可当他站在午门的城门下,看着那个曾经拥抱着自己,在自己耳边喘着温和润湿的气息,眉尖微微蹙着,温柔沙哑的唤他“星风”的男人,身首异处的挂在上面。
沈星风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无法被填补的黑洞。
肖祁寒死了。
原来,那个男人也是会死的。
还死的那么凄惨。
沈星风想哭,又想笑。
他如自己愿,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可沈星风不高兴。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挤压着他的心脏,像蜘蛛吐出的丝,一圈圈的缠在他的脖颈上。
沈星风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乔熠矜皱眉:“那你要是不去,我就让人去处理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也不好看。”
乔熠矜回去处理肖祁寒的尸身。
他只能扔在乱葬岗,不知成为哪只野狗嘴下的食物。
朝中有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这是允应慎所能做的最后的让步。
宫人要推着肖祁寒出去时,沈星风进来了。
肖祁寒的脑袋被人用针线缝了回去,沈星风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那具尸首。
宫人不明所以:“小侯爷?”
沈星风直接走到板车旁,伸手去扯肖祁寒肩膀上的衣服。
宫人大惊:“小侯爷,这等污秽,可碰不得啊!当心不吉利!冲撞了您!”
沈星风把他肩膀上的衣服扯了下来——
那里静静的横亘着一条丑陋的伤疤。
沈星风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
他认得这条疤。
当肖祁寒在**压着他占有他的时候,他总会在疯狂的欲望中张嘴咬在这条疤上。
沈星风的眼神越来越暗。
宫人上前把沈星风拉了开了,匆匆忙忙的给肖祁寒裹好衣服,盖上了一条草席。
乔熠矜扶住了沈星风有些无力的身体:“小十一,你还有我呢,不难过。”
沈星风脑子乱作一团,声音沉闷:“我……我去送送他。”
几年前还在训刑司的时候,沈星风从来没想到过,居然是肖祁寒比他更快的埋葬在了这里。
沈星风站在马车旁,看着宫人抬着肖祁寒,夜风呼啸,莹白素冷的月光下,野狗和野狼目光幽绿,虎视眈眈。
肖祁寒的尸体刚刚被扔下去,便被狗狼包围住,天越来越冷,这里的尸体成为了它们过冬的为数不多的食物。
沈星风看着那群畜生为了抢夺肖祁寒撕打怒吼,他静静的站在不远处,没有愤怒,整个身体异常冰冷。
原来,被狗吃掉……就是这样啊。
乔熠矜跑到一边吐了。
宫人赶紧把他们的皇后娘娘塞进马车里,又把沈星风请上马车。
两人回宫后,允应慎已经等在屋里了。
乔熠矜一见到允应慎就和老鼠见到猫儿一样。
缩着脑袋,唯唯诺诺的。
“矜儿。”允应慎冲他伸出手掌:“过来。”
乔熠矜慢慢的挪了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允应慎的掌心里。
允应慎皱眉:“手怎么这么冷?”
乔熠矜:“天……天冷。”
允应慎严厉道:“知道天冷还乱跑?”
乔熠矜坑着脑袋,哼哼唧唧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允应慎声音愈加冷:“不是让人给你准备了皇后的衣服吗?怎么还穿着这一身?”
“我……我不喜欢那套。”
允应慎眼神加深。
乔熠矜一抬头就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脖子一缩,赶紧道:“我现在就去穿。”
“去吧,穿上让我看看,朕的皇后有多美。”
乔熠矜被两个丫鬟领走了。
允应慎这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星风。
“起来吧。”
沈星风磕了个头:“谢陛下。”
允应慎见沈星风平静的面色,忽然道:“他临死之前我有见过他一面。”
沈星风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抬头,直视着允应慎:“他有说什么吗?”
允应慎沉默了片刻,他分明见到这个年轻的孩子眼里有几分期待和紧张,一时间居然有些不忍。
“他什么也没说。”
那晚的大部分时间,肖祁寒都是沉默的。
只在他临走之前,递了张纸条给他。
上面写满了有关于沈星风的一切。
他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喜欢吃桂花鸭。喜欢在街边看人斗蛐蛐,不喜欢看戏。
四月初七是他的生辰,他最爱在上午吃一碗长寿面,晚上再去看花灯。
他不喜欢喝药,要是病了,一定要准备好甜甜的雪梨水,他怕冷,房间最好要有地龙。
他贪睡,巳时之前不要叫他起床,他不喜欢吃蔬菜,不要勉强他……
像这样细碎的小事,肖祁寒满满当当的写了两张纸。
肖祁寒把字条递给他的时候,终于开了金口,声音有些嘶哑:“若他以后遇见喜欢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他要记住星风的一切,护他一辈子。”
允应慎揶揄:“你舍得?”
肖祁寒:“我都要死了,舍得舍不得都没意义了。”
允应慎把字条塞进口袋里,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帮他寻一个家势,地位,人品都出众的人。”
肖祁寒点点头:“还要他真心喜欢的。”
他说完便转身,一瘸一拐的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允应慎叹了口气:“保重。”
思绪回到现实,允应慎看着沈星风有些失落的目光,沉声道:“我想,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星风笑了:“当然。”
他会好好活着的。
……
开了春后,沈星风搬回了将军府。
经年未归,这里一切如旧。
假山流水,春日的柳树蓬勃,黄莺叽喳啼叫。
一派生机祥和。
沈星风爹娘和长姐的灵位被奉入了祠堂。
颠沛多年,他们终于回家了。
沈星风给他们上了香,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爹,娘,长姐,星风有件事求你们。”
九泉之下,等等肖祁寒吧。
他一个人,肯定怕极了。
……
温觉被留在太医院治病,乔熠矜封后之后,被关在皇宫里努力给允应慎开枝散叶去了,偌大的将军府,只有沈星风和允应慎拨过来的十几个下人。
齐老每隔三天就会来给沈星风把脉。
每次把完齐老的脸色就阴沉沉的。
沈星风就笑他:“人总有一死嘛。”
齐老气的吹胡子瞪眼:“你才多大!你才二十岁!”
沈星风哼哼。
年轻就不会死了吗?
肖祁寒也才二十三岁。
还不是死了。
春日里,沈星风总喜欢躺在湖边晒太阳打盹儿。
他幼年上午习武,下午写功课,常常躲在这里偷懒。
醒了就问肖祁寒要糖要水吃。
肖祁寒总能变出好些吃食来,什么烤茄子,枣泥糕之类的,他一边吃就让肖祁寒给他捏腿。
沈星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肖祁寒在不远处的湖边钓鱼。
他对肖祁寒喊:“我饿了。”
肖祁寒就拎着两条鱼走过来,在他一米远的地方盘膝坐下,他的笑容在梦里有些模糊,晕在春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看的不太真切。
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好听:“星风,晚上烤鱼给你吃呀。”
沈星风不高兴:“我现在就要吃。”
肖祁寒:“不行,等晚上。”
沈星风便大哭大闹:“你以前都不让我等到晚上的!你快点烤,我不要等你了!”
那刺眼的柔光里,传来肖祁寒一声无奈的叹息。
像是惋惜,又像是遗憾。
“星风,你要好好的。”
沈星风猛然惊醒。
阳光明媚温暖,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
沈星风后背全是冷汗,他慌张的喘着气,几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肖祁寒!”
附近种花的花匠匆忙跑过来,跪在地上:“小侯爷找什么人?”
沈星风匆匆忙忙的:“肖祁寒,我找一个叫肖祁寒的,他在这里钓鱼。”
花匠诧异:“侯爷是做梦了罢,奴才一直在这种花,哪里有钓鱼的人呢?”
沈星风呼吸一点点平静了下去。
他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颤抖:“是啊,没有肖祁寒了,再也没有了。”
……
新大楚建国的第一年春。
沈星风在春猎上遇见了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蓝羽。
蓝羽对沈星风一见钟情,日日去将军府探望。
人人都知道这个不管朝事的沈小侯爷和皇后娘娘是出入入死过的兄弟,婚姻大事允应慎是一定要过问的。
这一年的七月。
蓝羽上书,请允应慎为其赐婚。
七月末,允应慎召沈星风进宫。
把蓝羽的求婚书交给了沈星风。
“蓝羽是个有责任心,聪明英勇的人才,你与他成婚后,也不用去蓝家住,依旧住你的将军府,星风,你怎么想?”
沈星风撑着下巴,目光淡淡的落在那纸求婚书上。
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