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作年芳

172 卜算

172卜算

慕冬望她一眼,显然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又没人说过,有名额限制。”

华颜自然清楚这一点,但始终觉得他‘占’了一个名额,也许那无罙大师功力有限,比如最多只能一次替五人开天眼,而她恰好是第六个人,那不是要倒霉了吗?

心里如何作想暂且不谈,但嘴上她向来是不敢跟慕冬反驳半个字的,任她在下人面前多么跋扈,在妃嫔面前多么冷傲,在慕冬面前,那可是小白兔一只——又柔又乖。

待到有人来请之时,苏葵几乎快要昏昏欲睡了,不单单是因今日温度甚好最适睡觉,更是因为有慕冬在,华颜也不敢怎么说话,一来二去的,两只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一行人被带到无罙大师的禅院之时,苏葵望了院内四周幽静的设落,却丝毫生不出半分虔诚的心理来,只因上次去见无光之时,也是这般的设落,她本也是怀着一颗虔诚至极的心态的,但终究那颗心被无光的形象惊碎了一地。

院内设有雅座和方形矮桌,应是专门为前来的香客所设,稀稀落落的只坐着五六个人。

依照华颜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愿意坐在后排的,于是便扯着苏葵招呼着慕冬,三人坐到了前排最显眼的位置。

大许是有人认出了华颜和慕冬来,先前还在交头接耳谈话的几人,立刻噤了声。

小半刻钟过去,苏葵环顾了四周,约莫是来了二十位不到的人,心下了然,不管这无罙大师是不是真的这么神,就算是值这一千两,但关键还是有这么一道题隔着呢。所以有可能你花了这一千两却是打了水漂,所以没有出现人满为患的现象倒是正常。

像慕冬这样的,倒是好理解,一来他有信心定能答对题,二来是人家根本不介意这一千两打不打水漂。

苏葵收回视线之时,忽觉眼前闪过一抹水蓝,下意识的抬头,却见是明水浣。

苏葵自然不会同她搭话,华颜则是不屑于同她搭话,信手捏起了茶盖儿。权当是没瞧见她。

明水浣见怪不怪,且心思也不在二人身上,脸上的笑意比往常更能醉人。一双眼睛柔的能滴出水来,声音如同掺了蜜,“五哥。”

“嗯。”慕冬淡淡应了一声。

苏葵听这‘五哥’二字委实太过深情,转头望向明水浣的神情,登时恍然——明水浣竟是心系慕冬。

任她平素如何一张脸上让人挑不出毛病。如何伪装的天衣无缝,但是眼底的爱慕之情,却是浓重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苏葵心下几经思索,大概是为明水浣之前为何要暗害与她,企图毁她名声之事寻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了,难道就是因为她之前是宫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若果真如此。那么最近她几乎消失的无形的敌意,倒也好解释了——因为她已和六王爷订了亲,对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威胁力了。

“想什么呢你!”华颜见她走神的厉害。捅了捅她的手肘。

苏葵蓦然回神,对她摇了摇头,却见禅房的门已经大开,有穿灰色僧袍的小僧行了出来,手捧一方棕色竹简。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便朗声的道:“此次的答题是:‘一’字为何意?”

“请各位施主在一炷香之内。将答案写于纸上,交由小僧呈给无罙师叔。”

话落,便有三位小沙弥递了纸墨到各人跟前的矮桌之上。

华颜一蹙眉,小声地道:“一可不就是一么,还有甚好问的...”

坐在慕冬另一侧的明水浣,提了笔复又落下,“无罙大师之所以有此一问,定有深意在其中。”

华颜听她如此一说,嗤笑了一声,赌气一般的写道:一本为一,然有深意?

写罢又在下角缀上华颜二字。

“喏,将本宫答案字呈给无罙大师。”

小沙弥笑着走近,将她的字接了过去。

苏葵见她处处同明水浣不对付,低笑了一声,随即毫不犹豫的落了笔,神情固然肃穆,这字确实让人不敢恭维。

慕冬将视线投放到她的笔下,便见赫然写着一排大字: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为一,一为天地,为万物。

眼神微微一紧,抬眼望向她,只觉得她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甚是耀眼,半晌方诚实地道:“字不怎么漂亮。”

苏葵被他戳中短处,多少觉得有几分羞愧在其中,习惯性的强辩道:“字写的再好看也是给别人看——我费心练字,叫别人看着舒坦,才不划算...”

慕冬见她神色认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笑声本就极低,且还是稍纵即逝,苏葵只将心思放在自己的回答能否让无罙大师满意,便没发现。

然后,却是清晰地传到了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的明水浣的耳中,将视线放到苏葵身上,见她较于数年前越发惹眼的一张脸,前些日子刚刚压下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一炷香过罢,众人皆是已递了答案,都想着能得无罙大师的亲见,自然不敢马虎,大部分人都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是生怕无罙大师不懂他要表述的意思。

很快有小僧传来受了无罙大师青睐的答案,是慕冬、苏葵和华颜三人。

华颜一愣,随后一板一眼地道:“久闻无罙大师眼光独到,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我终于明白往年为何我总是过不了的,怪就怪我之前太认真!”

余下的人,纵然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在心里骂了几句,后悻悻然的离了禅院。

三人被请进了房,开天眼自然还得一个一个的来,苏葵和华颜便在外间等候,慕冬则是穿过了几道看似错落却极有玄机的屏风进了内间。

华颜信手翻了手边的三张纸,正是他们三人的答案。

瞧见苏葵的字,免不得又是一阵嘲弄,苏葵被她说的烦了,一把夺过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过慕冬的那张,却是怔住——竟然是只写了一个慕字。

华颜也是看到了,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竟是还有这样的事...我说怎回回他都能得见无罙大师...”

苏葵无奈叹一口气——潜规则无处不在啊!

内间正中央,有一老僧人闭目打坐,盘坐在蒲团之上,身披袈裟,眉毛苍白似雪,周身环绕着圣洁的气息。

缓缓撑开了一双慧眼,却是晶亮湛湛,仿佛可以穿透世间万物,而又不染尘埃。

“阿弥陀佛,时别三年,殿下可是别来无恙?”

慕冬微微颔首,神情敬重,“劳烦大师挂念,一切皆好。”

“呵呵,老僧回寺中也有三日有余了,竟是寻无光师弟不得——可是出了山去?”

“师傅确实出了山,数月之后方可回来。”

无罙笑着点头,“殿下此次是想卜算何事?”

慕冬神色淡然,“百年之后,与谁同归。”

无罙目光一凝,“依照老僧来看,殿下既然心中已有所向,不卜也罢——万物虽有定数,却终究难以逃不过一个‘心’字。”

慕冬垂眸,似乎是在思索,半晌方道:“多谢大师指点。”

无罙望他离去的身影,右手几指掐算了一番,神情一顿,“数年前一算,他本还是孤星之命,我这套算法,分明早已大成,怎会出此差错...”

又细细掐算了一番,还是如出一辙。

不待他再琢磨,华颜已行了进来,脸上竟也挂着难得的敬慕,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有劳大师帮我卜算一番,我的阳寿是有几十个春秋。”

这一问本是心血**,觉得新鲜而已,她本就无甚好问的,只想问一个同别人不一样的,才不虚此行。

无罙神情肃然,“公主可果真要卜算此事?此事关乎阴阳之序,公主绝不可泄露,否则将会招惹大祸。”

华颜一个劲儿的点头,越听他的口气神秘凝重,越是觉得自己问对了。

盘腿坐在无罙面前,一脸的期待。

华颜出去的时侯,脸色白的让苏葵委实骇了一跳,关心地道:“怎么啦?”

华颜冲她一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断断续续的道:“我告诉你啊,无罙大师开天眼的时候,真的好可怕...待会儿你注意着些,别被吓哭了才行...”

苏葵听她原是被吓成了这副模样,嗤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我倒要瞧一瞧,是怎么一个可怕法儿。”

话罢,便径直进了里间。

见无罙一副慈眉善目,道骨仙风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担心就是无光那么乱套的一个高僧呢,如今这样看来,确实不像是浮夸之人,应真是有几分本领的。

无罙见她周身笼罩灵气,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局限住,心下隐隐错愕,世间各人有各种行气,有多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的煞气,有真龙天子的龙气,有与生俱来的正气,有为非作歹积少的恶气,还有长日受人欺压的郁气,甚至是慕冬身上纯正的九龙之气...

可唯独眼前这个小女子身上的灵气,竟是他平生未见,虽是被束缚住,但也瞒不住他的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