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亲

第153章 三十五

第153章三十五

佘七幺快步走了过去。

李岄的这块碑十分特殊,它不仅比其他墓碑都高大,甚至就连使用的石料都与其他墓碑截然不同。青灰色的石材质地润洁,还有一定的透光率,在月光下看来竟好似内部有水波在缓缓荡漾一般,显得十分珍贵。

廖天骄也跟了过来,他看着那行大字琢磨道:“太清山?看来这座山果然是因为李岄改的名。”

李岄的碑铭只可能在李岄身后立下,因此太清山更名为葬月山就不可能是前朝历史成因,多半还是与这位云遮雾绕的神秘天师有关。从被谨遵的遗嘱到被更名的山,再到与众不同的墓碑,李岄在当地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如此一来,断头村村民擅自损毁老君像的可能性就不大,倘使老君像是因外力损毁,村人又不可能不修复,那么,断头村如今对道教的背弃难道也与李岄有关?廖天骄只觉得心头疑窦重重。

佘七幺却似乎并未去想这些,他只是紧紧盯着那块墓碑,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如同大多数为纪念逝者所撰写的碑文那样,李岄的碑文统共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记录他的出生年月、背景及成长经历,第二个部分记述了他的主要事迹,第三个部分则是对他的高度赞扬及总结铭文。

尽管对三生石事件有助益的信息显然在第二部分,但是佘七幺和廖天骄谁也没有跳过那些李岄早年的生活描述,这个人实在太过神秘,他们只能通过眼前这些只言片语来找出他被历史模糊掉的真正形象,从而推测他的真实性格以及在三生石事件之中所扮演的角色。

碑文开首第一句写到李岄出身于清仁宗嘉庆十二年(公元1807年),为李家村人士,这便是一个很好的信息,可见不论葬月山还是断头村都并非此山、此地的原名,这些改名很可能都与李岄有关。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对视了一眼,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碑文说到李家村隐于深山,物产贫瘠,村民本以打猎为生,后在乾隆年间遭遇妖祸,有幸得一游方道士解救并传授技艺,方才得以脱险,因此后世村人皆虔诚信奉道教,村里也因此出了个厉害的天师,他拜游方道士为师,学成后游走四方,以抓鬼降妖为生,这便是李岄的祖上。

廖天骄说:“从这点来看,我们之前推测李岄祖上并非家学渊源的天师一脉是没错的。”

佘七幺点点头。

李岄就这样出生在李家村里这样一个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家庭中,刚降生的时候他与常人并没有太多不同之处,既没有天降祥瑞也没有天赋异禀、点石成金的神通,然而他终归还是在成长中逐渐显现了与普通孩子所不同的特点。

首先是聪明。李岄十分的聪明,四岁已经读懂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孩童启蒙教材,七、八岁的时候能够吟诗作对,连附近乡里的老秀才都对他的才华十分推崇,被村里人誉为神童,他家里人也对他寄予很高期望,甚至不惜将家里仅有的所有财力都投入到培养他念书上。当时国内道教已经衰落,这源于清高宗乾隆四年(1739年),朝廷明令禁止正一道传度后的影响,因此虽然当时道教在民间还广有流传,但对李岄家人来说,似乎还是希望他能够走上一条“正路”。如果一切按照李岄家人的想法去实施,那么李岄将来的人生路很有可能就是读书、考举、当官这样的寻常之道,但是就在李岄十岁那年,他的第二个不同之处被发现了。

李岄的第二个特点是预知。

“预知?!”廖天骄看得一惊,不由得望向佘七幺,只见他紧蹙着眉头,似乎对这个词的出现十分的惊讶乃至反感。

李岄有预知这种异能是在偶然的一次事件中被发现的。当时李岄的隔壁邻居正要去山上打猎,临出门前,李岄突然喊住他,嘱他:“带好蓑衣。”邻人莫名其妙地进到山里,不久真的下起瓢泼大雨来,亏了李岄的嘱咐,邻人才没有淋个透湿。自那以后,李岄预知的异能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并逐渐强大起来,起初他只能预见短短一炷香内即将发生的事,之后便开始预见一至二日内将发生的事,再然后,甚至是十天乃至更久之后的事也能够准确预测。

当时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乡里有户富户要嫁女儿,听说了李岄的异能后,便来请他过去,想让他对媒人介绍的几位候选姑爷进行逐一推算,看哪个将来发展更好,对女儿也更好,就把女儿嫁过去。结果当时李岄未看生辰八字也未详细询问,只是看了看男方画像,问了姓名便声称一个都不合适,反而是富户家中一个貌不惊人的值夜家丁被李岄举荐。

富户哪曾想到李岄会给这么个建议,自然十分生气,无奈李岄当时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又小有名气,如若与之计较恐怕伤了面子又生怕他真有什么异能报复,所以最终只是草草打发李岄回去,也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不久后,富户便将女儿嫁给了其中一个官宦世家的公子哥,谁想到小姐嫁过去的第二年,这家人在朝中当大官的亲戚就出了事,连累得一家子全跟着倒霉。可巧,富户的生意也在那一年出了事,亏光了财产,全家人穷困潦倒。官宦世家娶富户家的小姐本来就是看中她家的财,眼见女方家里没有了钱,她来了后自家又倒了霉,便认定那小姐是个丧门星,于是一纸休书将其逐回了娘家。可怜这小姐年纪轻轻遭到连番打击,实在想不开便去投湖,幸好被人救了下来,巧就巧在,救她的人正是当年李岄举荐过的那个值夜家丁。

富户家破产的时候曾经遣散了家中奴仆,只有这个家丁虽然找了新的差事却一直在关注富户家的情况,见他们没钱没米,还经常省下自己的口粮送过去,平日里也多有帮忙。他第一个发现小姐有异样,跟了上去,没想到救了女孩子一命。这之后,家丁还是时常去富户家帮忙,与小姐也多有接触,小姐见这家丁为人宽厚,又勤劳能干,久而久之,竟然芳心暗许,两人遂结为连理,虽然此后并未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一段美满姻缘。富户多年后想起李岄说过的话,不由得惊叹李天师预知之精准,而李岄当时已经因为抓鬼降妖之能在方圆百里十分出名。

廖天骄看到这里斟酌了一下,问道:“难道李岄真有预知的能力,还是他有什么特殊法宝?”廖天骄清楚记得佘七幺曾经说过,世间种种就有如一条湍奔的河流,每一朵细小的浪花变化都将引起整条河流的巨大变化,甚至改变河道走向,所以哪怕如同九天神佛也并不能说、不敢说可以预测未来。

可观察、可分析、可推测却不可预知,这才是天道。

佘七幺“嗯”了一声却没有明确回答,他只是严肃着面色,看向碑铭的第二部分。第二部分,正是李岄与三生石直接联系的部分。与老何谜题一样,这里记载了李岄降妖除魔的一个传说故事,但与老何谜题却存在着细微的区别。

廖天骄细细看完后说:“这里写的跟老何谜题描述得似乎有些不同。”

佘七幺点头。

李岄的碑铭和老何谜题第二题都记述了当年的更漏镇事件,但此间至少有三个细微区别。第一、碑铭上说李岄当年进更漏镇之前有个和他一起的朋友,但是老何谜题里并没有提到。第二、李岄碑铭上说他是听了当地客栈一个小二的描述后才去夜探佘宅,并没有提到吴某,老何谜题里却说李岄是遇到了吴某又去远观了施药的佘真人,回来后才打定主意行动。第三、李岄碑铭上说李岄在佘真人的宅邸里发现佘真人与他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这在老何谜题里也是只字未提的。这三点区别,其实就着眼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吴某,另一个是李岄的朋友,老何谜题隐去了李岄的朋友,李岄碑铭则隐去了吴某,这两者究竟谁才是事实,隐去或是特意生造某个人出来又有何意义,是两个迷。

佘七幺正在深思,耳朵里忽然听到细细的呻吟声,回头一看却发现廖天骄正捂着胸口,靠在一旁的一座墓碑上,头上的汗水都冒了出来,不知道这样已经有多久了。

“怎么了?”他赶紧走过去,伸手便搭住廖天骄的脉搏。心跳还算稳定,虽然有点快,但是廖天骄的状态显然不对。

“难、难受。”廖天骄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刚他还好好地在跟佘七幺一起研究李岄的碑文,但是看着看着却渐渐觉得难受起来,仿佛有把锤子在他心里“通通通”地敲打,逼得他想要抓狂,想要摧毁眼前的东西,这感觉就像是……

廖天骄说:“佘七幺,那个碑……那个碑里可能有东西……”

佘七幺疑惑地回身去看那块石碑,或许是因为刚好观察的角度正确,又或者是因为月光洒落到了适当的位置,从李岄的墓碑之中居然有个轮廓淡淡地凸显了出来,那似乎是一个扁平的匣子。难道是那玩意捣的鬼?

佘七幺不再犹豫,他将廖天骄一把抱起,几个起落间,便将他远远带离了那片碑林。在这过程中,佘七幺其实心里捏着一把汗,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戚佳妍的三生石血咒空间里的遭遇,当时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碑林,直到跟随一个黑衣服的身影而去,而那个人是谁,他至今也不知道。

好在,这里的碑林似乎没有那种奇怪的力量,佘七幺小心翼翼将廖天骄放到一旁的山坡上后,低头问:“你怎么样。”结果就看到廖天骄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副很ok的样子。

“你没事了?”

“嗯,好像没事了。”廖天骄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站起身来,原地跳了跳,“我去,真的没事了。”

佘七幺回头看向远处那块鹤立鸡群的墓碑,从高处看来,那块墓碑仍然十分显眼,但更显眼的却是它周围围了好几圈的其他或高或低的墓碑。佘七幺看着忍不住眉头一皱。

“封门阵,但是不完全。”佘七幺低声道,“怎么回事?”

“嗯?什么阵?”廖天骄问。

“封门阵,李岄的墓地是个阵,他封印了什么东西。”然而,这个阵却十分奇怪,仿佛并不完全,或者说受过破坏,以至于这看起来几乎就是个……死阵。

廖天骄恍然大悟说:“啊,我知道了,就是那个,钥匙!”无论是老何谜题还是李岄的碑铭中都曾提到过,说李岄在斩杀佘真人后用神兵将其封印,又重修了更漏镇,更改格局,形成大阵,随后将开阵的钥匙带离,以示永不开释之意。难道李岄的墓碑之中竟然封存了那样一件重要的东西?

佘七幺说:“你等在这里。”说完便只身跃回阵中。

廖天骄来不及喊住他,他觉得还有个什么似曾相识的记忆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扑腾,试图告诉他些什么,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呢,刚刚那种想要破坏眼前东西的感觉?

在廖天骄思考的时候,佘七幺已经飞快地回到了李岄的墓前。他环视周围一圈,手中凝聚神力,布下结界,而后单手置于那墓碑之上。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看到了那墓碑的变化,原本润泽透明的石质墓碑瞬间就起了变化,就像是往水中倒入了整瓶的墨水,从石碑底层马上泛起了一片墨色,与佘七幺的神力相互呼应。

果然有问题!佘七幺心想着,神力自他身体之中源源不绝输送于手掌之中,又形成实质性的压迫压于那墓碑之上。墓碑霎时便发出了“咯吱咯吱”叫人牙酸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为齑粉。墓碑的看似不堪一击并未让佘七幺放松警惕,如果这里面真的封存着重要的东西,这个封门阵就不可能是个死阵;李岄如果真的能够封印他祖父,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没水平的事来。

佘七幺一咬牙,浑身神力倾泻而出,墓碑登时发出清脆的“咔吱”一声,一道裂痕从佘七幺掌下几公分出现,一路向下蔓延而去。

还不出来?

“咔吱咔吱!”神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碎裂的声音不断加剧,墓石碎屑随之纷纷落下,不久,佘七幺的耳朵里敏锐地听到了“砰砰砰”三声连响,他猛然掉转过头,出来了?!然而,他只是看到了三块围绕在李岄墓碑周围的墓碑突然间炸开,扬起一天一地的粉屑的场景,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别的异状,随后伴随着又一声轻微的“砰”声,第四块墓碑歪歪扭扭地倒下,与此同时,佘七幺手下的李岄墓碑也发出“锵”的一声,整个炸裂开来。

乱石飞溅,佘七幺愣了很久,才想明白在墓碑炸开的瞬间自己心里升起的那种诡异的似曾相识感是什么。是碑林!

在戚佳妍的血池空间里,他曾经同样身陷碑林并被迫对阵过三尊拥有近乎神的力量的石像。难道他曾经见过的血池空间里的碑林就是眼前这一个,而他曾经历经千辛万苦解决掉的三个石像就是这个封门阵的守阵使?

三道死门,一道生门,死门的守阵使已经被过去的他所解决,所以此时此刻,封门阵被他轻易粉碎,露出了李岄墓碑中封存着的东西的真面目。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佘七幺定定心,弯下腰去,将那口棕黑色的木头匣子取了出来。匣子上原本还有封印符文闪烁着光芒,但当佘七幺的手触碰到的一瞬,那光芒便黯淡了下去。佘七幺深深吸了口气,启开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