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之中，赵知命最先反应过来，只是眼中除了旁人的惊讶还多了几分试探，开口问道：“郭……先生，是否认识家师？”
郭子仪收回目光，在赵知命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咧嘴笑了笑：“你是白云子的徒弟？”
“正是，正是，家师仙逝之前，跟我提起过郭先生，说郭先生乃千古奇人，定能让着天下，一片太平……”赵知命有些激动和紧张。
郭子仪只是脸上带着笑，没有在说什么，只是看向另外几人说道：“想要封了天门其实不难，就是看诸位，能否狠下心，毕竟封了天门，就意味着，在座之人修行之尽头被老朽一言断之。”
李恒三人陷入沉默，就如同郭子仪说的一样，若是天门被封，他们这些人修道修佛一辈子，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何来长生，哪有西天，百年也好，千年也好，终究难逃一死。
“白云观，乐意至极。”赵知命却是第一个开口，神色轻松，看向郭子仪的眼神带着敬畏，以前的他只是从白云子口中听说过关于眼前人的一些简单的信息，可无不透露眼前之人眼界之宽，心气之高，如今一见，便是比师父所说更要强上千倍百倍。
“青城山本就修的是一个顺心诚意，不然也不会三百年不出一位飞升道人。”李恒双手拢袖，神态怡然，更是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另外两位佛门高僧只是叹气，却一直没有开口，不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在之后，郭子仪单独见了李恒与赵知命两位道门掌教便直接离开。
除了在场的三人，没有人知道郭子仪跟两位道门掌教说了什么，就连两人回来之后，也是跟众人拱手行礼后，匆匆离去，众人一头雾水的同时，心中对未来竟然生出一丝憧憬，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人，这些年的执念竟然是封了天门，所有人自然不会理解，也永远理解不了。
郭子仪带着慕容秋玉离开了长安城，却并没有回到当初的小村子，而是一路往北而行，竟是来到了北辽瓶窑州境内，见了位当初落在北辽的那位弟子，卫华霖。
“如何了？”一座独栋小院之中，郭子仪看着院子中正追赶一只蝴蝶的慕容秋玉，声音平淡的询问身旁的那位眼盲男人。
“都差不多了，当初恩师以蛟龙为引的那条半蛟半龙的存在，在一连沐浴两场雷劫后，已经彻底蜕变，如今被学生镇压在西京道的一座枯井当中。”卫华霖声音平静中带着恭敬之意。
“如此最好，就算成了龙，仍旧是个养不熟的牲畜罢了，好生看管，别处了岔子。”郭子仪点了点头随口回了一句。
“恩师，前些日子，平江令来此颇为频繁，说是要见见恩师。”卫华霖犹豫一番后，开口说道。
“正常，估计这老匹夫应该是按奈不住了，眼下南蛮对南楚造成的重创刚好给了他北辽大好时机，若是这大好机会没抓住，那可就太对不起这老匹夫了。”郭子仪嗤笑一声，可言语间满是不在意。
“那，恩师，见不见？”卫华霖低声询问道。
“见，为何不见，而且，人都到了，想躲了躲不及了。”郭子仪说着，目光落在门口，那里站着一个老人，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执掌北辽谍报机构的方士斗，一个则是当之无愧的北辽第一人耶律连夜，门外还有一个体态中等的年轻人，听说是慕容空竹在一个小城中收拢的好苗子，叫耶律阿保机。
“郭先生，好久不见，仔细算算，得有小十年之久了吧。”院门口，平江令朝郭子仪作揖行礼，郭子仪却坐在原地，既不开口也不看平江令。
“有什么话，坐下说，老朽不喜欢这么多繁琐礼仪。”良久之后，郭子仪才开口说了一句，平江令这才起身走到郭子仪下手坐下。
“我想，对南楚发兵。”平江令似乎也知道郭子仪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之人，直接直奔主题说道。
“对南楚发兵，为何选择此时。”郭子仪仍旧没有看平江令，而是口中低语几声后，才开口反问道。
“楚蛮相争之后，南楚江湖元气大伤，但靠两座庙堂，其实不分胜负，但若是加上江湖势力，我觉得，此时正是发兵最好的时候。”平江令神色肃穆，开口解释。
“我来之前，刚去了一趟长安城，南楚的皇帝，就是那个叫李玉泉的，已经召集了南楚的江湖门派聚首，所以，你觉得你有几成的把握能拿下南楚？”郭子仪低眉看了一眼平江令。
平江令一阵沉默无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南楚朝廷和江湖紫恒天势同水火，而紫恒天在南楚又是龙头，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些江湖势力终归看的是一个江湖道义，故而，你觉得，李玉泉解决不了这场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毕竟人都死了，又谈何解决呢？”郭子仪一只手有节奏的叩击着桌面。
平江令一瞬间的面色苍白，呆呆的看向郭子仪，手足无措，不单单是因为郭子仪完全说中自己心中所想，更是因为郭子仪的下一句话。
如果南楚的这位明君皇帝，愿意主动用自己的命来了解这一段恩怨，你猜紫恒天会不会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你平江令不是也见过那位新天主吗？不知也知道他那一身道法传自何人吗？
郭子仪说罢，便不再说话，而是目光追随者慕容秋玉，一旁的卫华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平江令的的那双灰白眸子好像有一丝同情在其中。
“先生所言，平江令自然明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故而，这一场，我北辽一定要打。”平江令终于是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大决心一样开口说道。
郭子仪目光停留在平江令身上，停了很久后，才嗤笑一声，说道：“那便随你去吧，是死是活，都与老朽无关。”
平江令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坐在郭子仪下手，目光也看向院中的那个小女孩，小声问道：“先生，这位莫非是。”
“北辽若是没了，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撑撑场子。”郭子仪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
平江令眼神惊讶，看了看女孩，有看了看郭子仪，最终点了点头，起身朝外走去，临近门口时，郭子仪忽然又开口说道：“不要怪我不提醒你，北辽气运压不过南楚，和平共处，兴许还能有百年气数，若是一旦乱起来，可就说不准了。”
平江令肩头微微一抖，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然朝外面走去，但还是回了一句：“先生在北辽带一些日子，下一次，我带好酒来。”
“恩师……”身后卫华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用多说，过些日子，我会带秋玉，去见见这位北辽新女帝。”郭子仪说罢，便身子一躺，闭眼打盹去了。
卫华霖叹了口气，起身出了院子，朝着西京道的方向走去，半日之后，在一座枯井前，卫华霖止住身形，一双灰白眼眸‘看向’枯井。
一阵阵躁动声从枯井中传出，可此地百里之内渺无人烟，甚至连山野精怪都少见，卫华霖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那盏瓷碗，碗中仔细看去能看到有半盏清水在其中，清水中似乎又有无数细小白色生物在其中游弋。
“老实点，真如恩师所说，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畜生而已。”卫华霖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悦的看向枯井，轻轻叩击瓷碗，一阵水波**漾之后，碗中那些白色生物从碗中飞出，直直落入枯井内。
卫华霖随即又是好几道符箓钉在枯井周围，符箓落地的瞬间，下方的躁动更加厉害，甚至还能听到有人言从地底传出，只是太过嘈杂，以至于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懂。
离开了那座独院的平江令坐在马车中，身边方士斗跟耶律连夜都是十分识相的不说话，一个个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这时候都不敢触身边这位皇帝身边大红人的霉头。
“等会儿回去，方大人，你的谍报机构就派上用场了，有关南楚的情报你需要好好打探。”平江令忽然开口，方士斗身子先是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
“是，我会立刻安排下去，大人放心。”方士斗赶紧回道。
“大将军只管等女帝召命即可，今日来见了郭先生一次，才知道南楚那边远比我想的情况要好得多。”平江令叹了口气。
“大人，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耶律连夜忽然低声询问一句。
“你都说出来了，那就问吧。”平江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大，有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真是糟心。
“那位神秘……先生身边的女娃，是不是是真的前朝遗珠？”耶律连夜不知道如何称呼郭子仪，只能用神秘先生来代替。
“你说呢。”平江令眉眼一撇，耶律连夜眼中闪过一丝了已然。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大将军，你只是北辽第一人，而要是冒犯了先生，想必这天下，没谁能护得住你。”平江令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中年武人心中在想什么，虽说眼前这个武夫看上去除了武道什么都不在乎。
但毕竟在官场熏陶了如此之久，自然也对权利产生了一丝渴望，不然当初那么着急的驰援燕京，可不单单是为了什么忠心，更多是若是驰援成功，他大将军的位置只会坐的更稳，便是失败了也无妨，正好也让新女帝看看自己忠心耿耿的态度。
耶律连夜既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点头承认，只是眼中的了然被一股疑虑取代，似乎在怀疑平江令口中言语的真实性，平江令冷笑一声，不再多说。
“本将把你们送回王城之后，会老老实实的在边城之中等候陛下的召命，国师大人就不用担心了。”最终耶律连夜还是不敢去赌，毕竟自己之前是跟着平江令一起走进的院子。
且不说那个被平江令称作先生的实力如何，单单只说那个不起眼的瞎子，其身上气势之强盛就不是一般人，而有这种人在其身后重当保镖，就算他耶律连夜再怎么自负，也不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试探。
诚然荣华富贵，金钱权利的确诱人，但相比之下，他这条命却更加重要。
“不，你去一趟南楚，帮我试探几个人。”平江令却摇了摇头。
“大人这是不相信本将会老老实实的待在边城之中等待王命了？”耶律连夜眉头一拧，语气有些不悦。
“紫恒天中已经死了好些老人，不过仍旧有高手坐镇，如今北辽档案中所记载的也只有虞北、紫恒两人还算说得过去，可根据退回来的北辽探子，紫恒天曾经又去了一位高人，是谁暂且不知，劳烦大将军走一趟，最好，能试探出此人的实力。”平江令毫不在意耶律连夜言语间的不悦。
耶律连夜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身形闪烁，一阵寒风吹进车厢，耶律连夜就这么直接离开，往南而去。
方士斗有些犹豫的看着平江令，良久之后才问道：“大人，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有什么不妥，我这是在保他的命，你们这位大将军可不是安稳的主，别看他满口答应下来会老老实实的待在边城，可一旦有机会试探先生，你觉得他会放弃一个一步成王的机会？”平江令斜瞥了一眼一旁的方士斗。
后者微微一楞，随即叹了口气，是啊，他们这位大将军，野心之大，在当初皇位还姓慕容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展露，不然也不会被发配到边境城池，就连手中的兵权也被分散的差不多了。
在慕容老皇帝一个劲的压制耶律连夜的时期，被东方明月钻了空档，成了最后赢家，将皇位收入囊中，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方士斗手握北辽一整座王朝的谍报线，有些事能瞒过皇帝的耳目，却瞒不过他的耳目，听说当初听闻东方明月成功篡位之后。
这位野心与实力比肩的大将军，被气得一人一马杀穿了一整座城池，最后还是东方明月私下见了这位大将军，不知做了什么交易，才结束了那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