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少爷

第93章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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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怔愣地看着他的手。

男人原本结实有力的手臂现在瘦得皮包骨,苍白冰凉的手背因为长时间输液肿胀起来,薄薄的皮肤上突出可怕的鼓包。

秦严骞顺着男生惊诧的目光看到自己丑陋的手臂,微微躲了躲,但身体没有力气,他现在甚至连沈夏的手都挣不脱。

秦严骞只好又说了一遍:“打开盒子吧。”

沈夏很震惊,他不明白秦严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骨折,他骨折的时候还天天想往外面跑玩呢,但男人为什么会看上去这么……这么死气沉沉,就像他爷爷当初生病卧床不起的状态。

盒子只有巴掌大,包装精美,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沈夏放开秦严骞的手,缓慢地打开了盒子。

藏蓝色的细腻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巧漂亮的紫砂杯。

是他当初摔碎的爷爷那个茶杯。

秦严骞还是给他找到了真品。

沈夏颤抖地把紫砂茶杯从盒子里拿出来,通红的眼眶涌出大滴眼泪:“爷爷……”

在他清醒过来后,他便刻意忽略这件事。

爷爷,他唯一的亲人,世上最疼他的爷爷,永远消失了。

他甚至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秦严骞看着捂住茶杯泣不成声的男生,低声道:“对不起……”

其实从失火那件事后,男生的表现便一直很反常,但他那时没有在意,只为沈夏不再提要打胎而激动。

母亲告诉他们和柳修轩对质时沈夏哭着喊婚戒的事,秦严骞便猜到他应该是恢复记忆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他把沈夏害得差点送命,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男生的原谅。

夏夏,最喜欢他的夏夏又回来了。

秦严骞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好像永远在后悔。沈夏是个小傻子时,他后悔跟他订婚结婚,沈夏忘记他时,他后悔自己没有珍惜那个全心全意都是他的小哑巴,而等到男生重新恢复记忆,他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男生记起那些难过的事情。

过去他做的错事实在太多,多到他没有办法偿还。

这段时间他脑子里总会突然出现自杀的念头,他想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让沈夏开心些,母亲不必这样天天辛苦地看守他,父亲也不必一把年纪了还要替他到公司处理事务。

他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丈夫,现在甚至连正常人都算不上了,让所有人难过伤心。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他们都会轻松一点。

他尝试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会在最后关头失败,被救下来后,母亲只会搂着他哭得更加凄惨,就连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弱态的父亲也满眼红血丝,脸色痛苦。

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但医生说这是抑郁症患者体内还残留的求生本能。他病了,有这些想法很正常,等他头部的伤好起来,这些症状就会慢慢消失。

秦严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医生的话,但他不想让父母那么伤心了。

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吃不进去饭就硬咽进去,等到上厕所的时候再吐出来,即使再不想说话,别人问话的时候也要努力回应。

但很多时候他都做不到,向别人主动说一句话比让他把勺子直直往自己嗓子眼里捅,灌进粥还要艰难。

就像现在看沈夏在他面前哭得这么伤心,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男生的痛哭中越来越焦躁和自我厌弃,但吃下去的药又让他看上去情绪毫无起伏,思想和外表处于极度分裂的痛苦状态。

沈夏哭了一会儿,男人在这期间一直像个木偶似地靠坐在病**,静静地看着他。

沈夏自己擦掉眼泪,哽咽问:“爷爷他……葬在哪儿?”

秦严骞给了他一张纸,上面有沈老爷子现在所睡的陵园地址。

他怕自己忘记了,就写在了备忘录上。

沈夏接过纸,小心地折起来同茶杯一起放在小盒子里,沙哑道:“谢谢你。”

他站起身给秦严骞按铃叫来护工,说道:“好好休息吧,身体是自己的,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很幼稚。”

秦严骞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沈夏离开了病房。

等在楼下的乔洋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看见男生红着眼睛走过来,连忙问:“怎么了,秦严骞他又欺负你了?”

“没有。”

沈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他握着那个装着茶杯和爷爷坟墓地址的小盒子,眼泪顷刻又从眼眶里涌出来,内心充满悲痛。

他哑声对乔洋道:“洋洋,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回去了吧,我明天想去看看爷爷。”

————

杜湘云提着晚饭回来,看见病房里只有秦严骞和护工,问:“儿子,你那个朋友呢?”

秦严骞正坐在轮椅上看窗外,明明听到母亲的话了,却不能及时做出反应,隔了几秒才迟缓地回道:“走了。”

“哦。”杜湘云有点惋惜。

他儿子几乎没什么朋友,那个青年看上去还挺活泼的,留下来陪秦严骞多说一会儿话也好啊。

“过来吃饭吧。”杜湘云让护工把秦严骞推过来,“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嗯。”

“唉,医生说你的精神并发症比较严重,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行。”杜湘云把买的粥在桌子摆好,“你也不用太担心工作,爸爸会帮你处理好的。”

“嗯。”

“喝点吧,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家的皮蛋瘦肉粥了。”

“嗯。”

秦严骞脸色青白地拿起勺子,机械地抬起胳膊把粥往嘴里送。

刚买来的粥温热滑口,可对他来说却如同冰凉锋利的玻璃渣,吞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极其艰难,痛涩难忍,男人脆弱的胃在这种刺激下不住**,用手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立刻吐出来。

杜湘云看他慢吞吞地喝下粥,眼眶逐渐湿润,觉得儿子病情终于好转了些。

女人这阵子也为儿子操碎了心。秦严骞患上了进食障碍,闻到饭味儿就想吐,全靠输液维持身体机能营养需求,问他想吃什么,男人也从不回答。他和秦承安就只能努力回想儿子以前喜欢吃什么,然后一个个买回来,期望着儿子能吃下一点点。

秦严骞费力地喝了四五口,额头都沁出了冷汗,忽然手一抖打翻粥,对着地面剧烈呕吐。

杜湘云被吓到了,连忙扶住儿子:“怎么了?”

秦严骞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哭着说:“我喝不下去……”

这是妈妈专门为他买回来的,他应该喝完的,可他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连最简单的吃饭都要母亲失望担心。

秦严骞脸色惨白,害怕得身体都哆嗦起来,像犯了天大的错事似地痛哭流涕,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杜湘云也流下来泪,搂住儿子单薄得只剩骨头的肩,哭道:“喝不下去就不喝啊,没事,没事的…….”

即使告诫过自己无数次,情绪还是会突然失控崩溃,像个疯子一样痛苦流泪,等清醒过来又后悔不已,从而陷入新一轮的自我厌弃中。

吃过药平静下来的秦严骞又变得像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一动不动地靠坐在病**,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和漆黑的电视机。

杜湘云让人打扫完卫生,坐到他的身边,帮他按摩肿胀的手背,极轻柔地问:“今天夏夏来找你了吗?”

她刚才听护工说有个男孩过来看望秦严骞,又很快离开了。

秦严骞有了一点反应:“嗯。”

“夏夏和你说什么了?”

“……”

秦严骞想不起来他和沈夏的对话。

他只隐约记得男生好像又哭了,是他又让他哭了吗?

杜湘云看他又开始沉默,叹了口气。

她不敢再刺激儿子,安抚道:“没事,不想讲就不讲了。”

秦严骞没有不想讲,他只是回忆不起来,抿了抿唇。

杜湘云给他放了部喜剧电影,他觉得吵,强撑着看了几十分钟就躺到**不再看,杜湘云便关了灯,以便于他入睡。

秦严骞闭上了眼,但脑子还在思考,他到底和沈夏说什么了。

他费劲地思考了好久,到凌晨时突然睁开眼,缓慢地扶着床坐起来。

睡在他旁边陪护床的杜湘云被他的动静惊醒,连忙打开灯,问道:“怎么了?”

男人听到母亲的问话,便乖乖回道:“想去一个地方。”

杜湘云看他甚至在尝试着自己下床,赶紧过去扶住他,问:“想去哪里,卫生间吗?”

秦严骞靠母亲的支撑挪到轮椅上,表情很茫然,又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前几秒还在心里默念的地点。

“安山陵园。”

秦严骞说出口后又觉得好像不对,去翻自己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备忘录看过后,才确认道:“是安山陵园。”

他把沈夏爷爷安葬的地址给沈夏了,男生今天一定会去那里。

他想再见到他。

男生一定会哭,他想安慰他。

有时死亡对病人来说并不一定是痛苦,而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