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和乔洋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打车到安山陵园。
安山陵园位于他们市的郊区,空气清新,环境静谧。
近来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寒风凛冽,出门时吹过身子像是用小刀割肉一样。
冬天是真的到了。
秦严骞应该是给这里的管理员打过招呼了,沈夏只是报了自己的姓名,就有专人把他领到了沈老爷子的墓碑前。
男生抱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定定地看着爷爷的墓碑。
爷爷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台前放着好几束新鲜的花,爷爷照片上的模样也比走之前精神很多。
他病得太久,断断续续要有四五年了,即使后来一直在医院静养,身体也瘦成了一把骨头,沈夏那时都不敢贸然碰爷爷,怕一不小心就把爷爷碰碎了。
但即使这样,他去看望爷爷的时候,爷爷还是努力向他露出笑容,温柔地和他聊天。
他那么笨,经常做错事,爷爷也从来不会骂他傻,只是说他和其他小孩有点不一样。
爷爷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是他最亲最亲的家人。
可是他却走了。
其实爷爷离开是好事。他那么大年纪,每次化疗都特别痛苦,还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忍得脸色惨白。所以秦严骞才让他住到秦家,隔几天再带他到医院看一次爷爷。爷爷总是对他说:“夏夏,你什么时候有人照顾了,爷爷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他当时以为爷爷是想一个人去旅游,还吵着让爷爷也带自己一起去玩,爷爷就笑着说让秦严骞带他玩,爷爷老了,玩不动了。他居然现在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沈夏想着这些事,蹲下身轻轻把手中的百合花放到爷爷的墓碑前,用手抚摸冰凉的石碑。
他轻轻抱住墓碑,脸颊软软贴上爷爷的黑白照片,像小时候被爷爷怀里抱在怀里撒娇一样,低声道:“爷爷,我好想你……”
自从父母走后,爷爷几乎所有精力都花费在他身上,本该颐养天年的年龄,却天天为他而操劳。
沈夏泪瞬间打湿了整张脸,哽咽说:“我现在会说话了,也懂事了,爷爷不用再担心我,可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陪他一同过来的乔洋站在旁边,见男生伤心的样子,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热。
他背过身偷偷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却意外看见不远处躲在树后的男人。
————
秦严骞向杜湘云说自己要来这里后,女人脸色立刻被吓得惨白,以为他又想不开,要为自己寻墓地了。
但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提出要出门。
之前不管他们怎么劝说,儿子都只肯呆在小小的病房中,一旦被推出房间,就会陷入崩溃的恐慌中。
所以即使秦严骞只吐出这个地址外便不再交流,杜湘云还是同意了。
她安抚儿子,说现在陵园还没有开门,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白天一定会带他过来,但秦严骞还是坚持立刻出发。
他怕错过沈夏。
于是凌晨四点,他们便来到了陵园,然后一直等在这里。
可当沈夏真的出现后,秦严骞又慌张地让人把自己推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不敢出现在男生面前。
他想到昨天男生看他怪异的眼神,仿佛他脸上长了什么可怕的脓包。他很久没照过镜子,情绪低落的时候,他只会一动不动地躺在**,然后莫名其妙地流泪。他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不能自己洗漱,不能自己吃饭,甚至出门之前的衣服,都是护工为他穿的。
秦严骞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他的手背上布满可怕的鼓包和淤青,他的脸会不会也一样,已经变成了丑陋的怪物。
而陪伴在沈夏身边的男生身姿挺拔,年轻俊朗,正是最好的年纪。
秦严骞从未如此自惭形秽过,他既对不起沈夏,也辜负了沈老爷子的嘱托,他根本不配来这里。
但他还是想见沈夏。
哪怕不见面。
只是在远处看看夏夏。
————
乔洋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秦严骞,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男人却仍停留在那里,身后好像还跟着其他人。
乔洋警惕起来,迟疑地拍拍沈夏的肩膀,小声地告诉他:“秦严骞来了。”
哭得眼圈发红的沈夏擦掉眼泪,回头,看见秦严骞正让人推着轮椅往回走。
沈夏心里正难过,快步追上慌张离开的男人,问道:“你不看看爷爷吗?”
他们两家以前关系那么好,爷爷一直很信任秦严骞,不然也不会放心将他交给男人。
秦严骞抬头看了一眼男生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然后又垂下眸,低声回道:“我看过了……”
“你什么意思?看过了就算完成任务了吗?”
沈夏看他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就生气,回答也总是回答那几个字,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对不起他。
秦严骞仍旧沉默地垂着头,没一会儿,竟然掉下了泪。
苍白消瘦的男人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膝盖上,很快将身上深灰色的长羽绒服浸出一片湿痕。
沈夏看到男人宽阔单薄的肩颤动,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慌地推他:“喂,你怎么了?”
紧随其后的乔洋也被吓得不轻,他还记得上次男人在医院流下几滴鳄鱼眼泪后,转头就趁自己不注意给沈夏注射了镇定剂把男生绑回了家,现在又要搞什么鬼?
乔洋把表情无措的沈夏拉到一边,悄悄说:“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万一他又让人绑你怎么办?”
沈夏看着垂头还在默不作声流泪的秦严骞,又看看他身后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也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打了个哆嗦,赞同地点点头。
男人外表看着再怎么可怜,也是头禽兽。
他还是离秦严骞远远的好。
沈夏被乔洋拉着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还停在原地的男人说:“那个离婚协议书……我弄丢了,你回头再拟一份给我吧。”
“不用你净身出户,爷爷给你的投资我也都不要了,我们好聚好散。”
他不懂这些,但律师肯定懂,他当初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相信男人说的没有结婚证就不能给孩子上户口的鬼话。
秦严骞背对着他,仍旧一声不吭地垂着头。
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子,背影却瘦得寒碜,穿着厚重的棉服也单薄得像一片纸似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男人从轮椅上吹下来。
沈夏心里泛起酸楚,又说了句:“好好吃饭,秦严骞。”
当初他不管怎么折腾,男人都要他好好吃饭,现在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就忘了这个道理。
沈夏说完就难受地转回了身,和乔洋离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乔洋问他:“秦严骞腿断了?怎么突然坐上轮椅了?”
“骨折了。”沈夏回道。
“哦,那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乔洋不明所以地啧了一声:“他以前不是一见到你就要巴拉巴拉说一大堆教训你的话,现在怎么这么安静,跟被人夺舍了似的。”
沈夏疑惑地问:“什么叫夺舍?”
“就是中邪了,体内的灵魂被别人挤掉,换了魂魄。”
沈夏最怕听这种鬼故事,打了个激灵:“你不要吓我。”
乔洋故意道:“他的样子就很像啊。性情大变,脸那么白,还突然瘦那么多,不是中邪是什么?说不定壳里已经换了人,真正的男人早就变成鬼魂跟在你身边了!”
沈夏吓得小脸煞白,捂住耳朵:“啊啊啊你别讲了!”
乔洋看男生悲伤的情绪逐渐消散,哈哈笑了两声:“骗你的啦!”
他可看过秦严骞和陆阳舒打架,男人要是真变成鬼,估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现在天天跟沈夏睡一间屋的他掐死。
乔洋这阵子和男生住酒店,原本就薄的钱包越来越瘪,现在连食堂都要吃不起了。
他想沈夏估计还要和他住一阵子,委婉道:“沈夏,你是不是还要在我这儿呆一阵啊,考不考虑在我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
“租房子好麻烦的。”
上次搬出去住,陆阳舒几乎什么都替他做了,但沈夏还是觉得好麻烦,每天都要他自己整理房间,倒垃圾,哪像酒店什么都有,还有专门的人打扫卫生方便。
“可是住酒店消费高啊……”
乔洋见男生没听懂他的暗示,咬了咬牙,索性直说了:“沈夏,其实这阵子我一直带你去吃食堂,不是我抠门,是我实在没钱了……”
天天陪男生开房,他都被室友怀疑偷偷在外面藏妹子了。
沈夏这才想到自己没有身份证,这阵子酒店钱都是乔洋给他掏的,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都没注意这件事。”
沈夏看男生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内疚得不行:“我转你,我现在就转你。”
他掏出手机,立刻给乔洋转了一万,问:“够吗?不够我再转给你。”
乔洋除了父母给他交学费,就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多的转账,点开消息看到金额后眼睛都瞪大了,赶忙道:“够够够!”
乔洋也不是贪财的人,只把这阵子给男生付的酒店钱收了,其他都退了回去:“多了多了。”
沈夏又不由分说地转给他两万。乔洋这阵子这么照顾他,沈夏也觉得不好意思,说道:“其他给你花嘛,别退回来了。”
乔洋看着突然富裕的账户余额,再一次体会到被富婆bao养的快感。
推推拒拒也有些伤害感情,想着沈夏还要在他这儿住一阵,如果男生打算离开了,他再把剩余的钱退给男生也不迟,乔洋就欣然收下了。
有了钱,底气就足。乔洋也觉得沈夏住那隔音破得要命的小旅馆真是委屈了,转头把男生带到他们这儿气派豪华的酒店,开心地开了个双人间。
档次一下提升上来,沈夏躺到又软又舒服的酒店**也很开心,拿着手机又给乔洋转了一万:“今天的酒店钱。”
乔洋都有些慌了:“不用不用,你给的已经够多了。”
沈夏说:“给你买零食吃。”
上次秦严骞把钱全转给他了,他现在手机余额里有好多钱,反正自己也花不完,没事就给乔洋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