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作年芳

089 刘寡妇

90 酒量很好

苏葵将门带上,坐定后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那坛金茎露,酒香顷刻散在四周。

苏葵倒了两杯酒,一手执起一只杯子,将身子侧了过去,面朝湖面。

“娘,我敬你一杯,这杯酒水喝下,权当是我的认亲仪式了。”

苏葵将酒杯放到嘴边,微微仰了头,淳滑的美酒划过喉咙。

同时支在栏杆上的左手中的酒杯也缓缓倾斜,在月色的笼罩下似一条晶莹的玉带坠下,落入湖心,发出泉水撞击般的轻响。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苏葵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未曾过多考虑神鬼之说,这样做,求的只是一份心安,而她能做的,不过如此了。

在到这里,非她所愿,没人征求过她的意见,不明所以的闯入了别人的生活里,她也从开始的无措,便成了适应,再后来便养成了一份依赖。

苏葵心里有个声音:代替原来那个苏小姐,好好的活下去。

独自一人回来的慕冬,似乎是没料到上楼之后,入目便是这样一种情形。

一身湖蓝的她,似乎要与身前的湖水融为一体,握住酒杯的双手随意的搭在雕花栏杆至少,带些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她白皙的脸庞之上,加上其闭着眼睛的神情,看起来格外的安静。

没有初见他时毫无掩饰的不喜和大胆妄为。

没有平日里见到他时的一脸防备和敬而远之。

即使慕冬走路的时候并未发出什么声响,可大许是周遭的环境太安静,那细碎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苏葵。

苏葵只以为是向珍珠或是阿庄,还是维持着伏在栏杆上的姿势,神情自若的回了头,目光却在下一刻凝住,随即变了味道。

一身白衣的慕冬立在走廊处,拐角处悬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线,几乎一丝不漏的打在他伟岸的身形上,看起来也不似平日那边冷漠。

苏葵回过神来,收起惊讶的神色,知他惜字如金便率先开了口:“慕公子。”

慕冬从她的神情里不难发现,她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

扫了一眼布好的酒菜,碗筷皆是双份,“苏姑娘约了人?”

“不曾,摆着玩儿的...”苏葵干笑着道,总不好告诉他大半夜的自己在跟死了十多年的娘亲聊天吃饭吧。

“巧了,我正好还未用饭。”慕冬不知抱着何种心理,便开了口。

苏葵有些未反应过来,“啊?”

倒不是她装傻,慕冬做事说话同别人不一样是真的,可她决计想不到他这是在委婉的要...‘蹭饭’?

慕冬少见她这副表情,觉得今晚的气氛似乎很和谐,刚处理完一堆的事,心情不由也难得放松了起来。

“哦,苏姑娘早上不还是说要请我吃饭报恩的,这么快便忘了?”

苏葵赶忙否认:“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我觉得这饭菜粗陋,怕慕公子会嫌弃。”

苏葵这才记起这茬,原不是人家意欲蹭饭,而是自己欠下的。

慕冬并不说话,只坐了下来,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存在嫌弃的想法。

苏葵见状只得认命,报恩是必须要报的,赶人是不能赶的。

看来今晚与自家娘亲的这顿饭,是休想继续下去了。

“说来认识苏姑娘也有些时日了,竟还不知苏姑娘身份。”慕冬毫无预兆的开了口。

苏葵闻听,不由想笑,“认识”?这乌龙的相识过程不提也罢...

其实这也怪不得慕冬,试想一想,他头一次见苏葵的时候,便是一个跌了狗吃屎,衣着穷苦的“哑巴”,后又以一副强悍的模样踹了茅厕的门,被辰三救下以后,便凭空消失。

再次凭空出现之后,竟还是女扮男装去逛青楼,与之前大相庭径。

在灯湖会迷路之时,穿着显然是属上乘,再后来就是被丫鬟侍卫护送着去龙华寺上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饶是像慕冬这般的智商,也实在是觉得她各种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混乱情况,委实有些前不搭调后不挨着的感觉。

自然,如果他真的想知道,大可让人去查,但是他隐隐觉得不想这样做。

若是开始是为了她身上的那股淡香对她稍加上心,那现在的另眼相待又是为何?

苏葵思量了一会儿,方道:“慕公子应是王城人吧,且说这王城叫苏葵的,又能有几个?”

她觉得还是坦诚相告的好,都在王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瞒着也没必要。

且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她觉着这慕公子其实也没那么差劲,不过就是冷漠了些罢了,别人的性格问题,自己没理由去干涉。

如果慕冬对苏葵的态度还算是冷漠的话,那只能说苏葵没见过他真正冷漠的样子。

虽然第一次他任由苏葵摔伤而不愿相扶的事情始终让她有些介怀,但她回头想一想,介怀是主观原因,客观上,他确实没有理由去扶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虽然前世也没经历过太复杂的人情世故,但她觉得,一码归一码,是非还是要分开区别相待的。

既然是要还人情的,自然还是要给人家斟上一杯,苏葵拿过酒坛,斟满玉杯,将那只原本给苏夫人敬酒的杯子推到了慕冬跟前。

慕冬听到她的回答,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他十多年前也曾见过丞相府里那个苏葵,只是那时她太小,他也不曾注意。

慕冬握了握手中的酒杯,吐出的话是肯定的语气:“原来真是苏丞相府的千金。”

苏葵一笑:“一个名头罢了,我也只是我爹的女儿,就算是叫花子也有做皇帝的一天,就算是丞相府千金,不久前不也是没饭吃吗?”

要知道这朱元璋可就是乞丐出身,她先前就在鸿运楼门前为了一顿饭被那小二羞辱过一番。

慕冬只是望着手中的酒杯,眼神看不出情绪。

“苏姑娘看事,总是能看出不一样的一面来。”

这是在夸她?

苏葵少不得讶异一番了,他竟也是会夸人的?虽然这夸赞的意味,似乎不怎么明显。

“慕公子过奖了...”苏葵笑了两声,谦虚的道。

苏葵这人仿佛便是这样,别人敬她,她则敬人,别人若是伤她一分,她势必也是要还回来的。

而别人若是夸赞她的话,她还是要腼腆一番的,谦虚谦虚,孔夫子有言,谦虚使人进步嘛。

苏葵端起酒杯,双手举起:“慕公子,我敬你一杯,在此谢过你上次灯湖会上相助之事。”慕冬抬眼便见她如此正经的姿势,眼中闪过一抹笑,也随她那般举了杯。

苏葵见状,便与慕冬的酒杯碰了碰,发出叮咚一声的清脆声响,径直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

慕冬亦是一饮而尽。

苏葵不禁感慨这金茎露真不愧是御酒之流,据顾清《傍秋亭笔记》卷下载,此酒直到孝宗初年才有配方。说此酒“清而不冽,味厚而不伤人“。

这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何为清而不冽,只是跟现代那些百分百都兑了水的酒相比,还是比较辣得了。

“慕公子认为此酒如何?”苏葵边问话,边又站起身各自斟上一杯。

好酒,还是想让它得到众人的认可的。

“好酒。”

“那是自然,我与我哥哥说,他竟死活不信,喝都不愿意喝上一口。”

可能是因为月光太美,也可能因为喝上了念念不忘的酒,也有可能是...钱不用还了,人情也报了,苏葵觉得今夜看慕冬也是格外的顺眼,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慕冬也发现了这点,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看得出来她无事有求于他的时候,可以说是浑身竖满了尖刺也不为过,像今日这般,既无事相求,说话又不带刺儿,可还是第一次。

“这是什么酒?”

“原酒是金茎露,我觉着这泡了桃花进去,反倒是多余的了。”

“确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十来杯酒下了肚,苏葵已觉得头有些晕了,不曾想这金茎露虽喝着不怎么辛辣,但入了肚,还是极易上头的。

奈何又是极爱的酒,今天心情又是极好,苏葵便欲再斟酒,奈何还未将酒坛提起,浑身一阵软酥,右手一抖,哐当一声坛子又落回到了桌上。

“即是头晕,就别喝了,十来杯酒,人情也已经还了。”

苏葵脑袋显然已经有些不灵清了,嗤笑道:“第一杯就已经还你了好不好,这十来杯是因为我自己爱喝...谁,谁是还你人情啊...”

慕冬本就是个不易被激起情绪的人,听罢也不气:“你倒是实诚。”

“呵呵,别人都这么说...”苏葵厚颜无耻的承认了。

话落,抬手便又往酒坛子上抓,慕冬拦住她的胳膊,出声道:“坐好。”

苏葵一怔,似乎被他的语气震住,竟是收回了手,乖乖的坐好。

慕冬见她如此,觉得,醉酒的人其实也不是全部都那么惹人厌。

慕冬抬了手,斟满自己那杯,又给她斟上,却只有小半杯。

想来,这还是慕冬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斟酒。

苏葵笑笑端过酒杯,道:“心情好的时候容易喝醉,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喝也喝不醉。其实,我酒量很好的,只是今天心情好。”

“我知你酒量很好。”

“你方才见我有些拿酒坛子都拿不起了,肯定以为我酒量极差...”苏葵明显陷入了自己我纠结中,迷糊间她也不明白为何只是十来杯便已然有了醉意,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酒量属于上乘的。

“这酒喝下后后劲大,一般的姑娘一杯怕是已经站不稳了。”慕冬还算耐心的解释道。